世间万事万理即有共通之处,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不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
见微知著,窥得妙境,洞明玄机,得为己用,方谓之洞玄。
这一刻,固持已久的剑道境界缓缓松动,渐有所得。
身完天下无敌手,剑完四海少敌兵。
刃在铮鸣,杀心四起。
“去!”
他骈起双指,轻轻往下一划。
惊蛰游掠,凌厉剑气发轫,将空未落之际。
世间向来风从虎,云从龙。
近处一头五插翅云虎先嗅到此剑不同寻常的意味,神情大变,大声斥喝道:
“不好!他欲分截河道,定不能叫此狂徒逞凶!坏其肉身!坏其肉身!”
乌额图、骞琼的前车之鉴尚在眼前。
近侧数位五境大妖不敢小觑,纷纷腾出手来,各自搬弄看家手段,竟朝冯曜轰杀而去。
郑经心道不好,反应过来时,却又被拖住手脚,驰援不及。
一时间罡煞喧天,兽影纷繁。
爪风裂空,臊雾漫野,气血扫动处山石崩飞,交织成漫天罗网,层层叠叠直压而下。
自从四向八方涌往空中一点,密不透风,叫人防不胜防,避无可避。
冯曜立身不动,目光冷冽,催动周身真法光,不闪不避,任由漫天攻势网来。
漫天妖煞罗网轰然撞落,甫一触定淹没,天地间炸起倒海般的暴响!
一响叠一响,潮信骇浪一荡更一荡。
一连十四重震爆次第炸开,声声相续,首尾相衔,无半分空隙。
初如山岳崩塌,再如天河倒倾,及至后来,声浪翻覆穹苍。
震得周遭河岸簌簌剥落,江水翻涌滔天。
罡风煞气连环冲撞,摧枯拉朽,轰鸣贯耳。
直震得众妖诸修心惊胆颤,神魂俱颤,耳膜生疼。
狂乱气浪席卷四野,横扫两岸山林。
碎石断木、残罡碎煞簌簌翻飞,随之而起的浓郁妖雾夹杂着灰白烟尘,晃晃腾升,滚滚翻涌,转瞬之间铺满江面两岸。
浓雾层层叠叠,沉烟漫漫弥合,彻底闭塞长空,隔断山河。
咫尺之内不见人影,百丈之外难辨气机。
杀机威势尽数伏于茫茫朦胧之中。
两岸死寂,唯有余嗡隆隆不绝,在虚空之中久久回荡。
各家招数将落未落之际,插翅云虎斗乌涂觉知其中气机尽消。
到底还是被他觅得一丝行迹上的疑点,毫不留手狠狠轰下,大约功成……
如今形影难辨,适才发轫的飞剑亦没了声息。
若所料不错,冯曜大约的确已经死了。
“差点阴沟里翻船,若非此人天性张狂,擅动飞剑离身,使出剑遁遁逃,否则想杀他,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斗乌涂盘踞云端雄视四下,瞳中满是得意之色,啸动山林:
“冯曜一死,想必尔等也再无后手了,大可不必负隅顽抗,退出沽血山原,尚且留有一条生路。”
阖沧弟子闻言,其中多有不忿,面露意动者亦不在少数,应敌手段也渐弛备下来。
阖沧高真面色惊疑不定,设身处地代之,都觉合击之下难有生路。
然而冯曜施为向来出人意料,就此身故未免太过于不真实。
郑系原须发湿漉,手持断剑搅碎白头猿的脑袋,大声喝道:
“列位切不要听他妖言惑众!此战当胜!”
斗乌涂晃首大笑:“儿郎们,随我过江!”
“痴人说梦。”嗤笑轻起。
刹那间。
惊蛰倏然掣飞,赤虹暴涨,剑罡作长桥,转眼分作两端,细若雨毫,凝而不断,既有千丈之遥。
说时迟,那时快。
一道纤细如丝的赤色剑罡萦空翻飞,陡然调转走势。
自长空垂落,狠狠凿入河床正中。
铮然一声裂响响彻四野,锋锐气劲硬生生劈开滔滔江水。
奔涌河水分作左右两道,各向两岸急卷而去,飞溅浪花拍向嶙峋乱石。
剑气落地便肆意纵横,杀伐决绝,河中千数走兽来不及逃窜,尽数被锋芒斩开。
凄厉嘶吼此起彼伏,转瞬便归于沉寂。
皮肉筋骨寸寸碎裂,血沫翻涌江面,断肢碎尸漂泊河中,腥臭熏天,荥水皆赤。
不过数十息光景,宽阔河道便被生生凿出一条河中之河。
凶兽尸骸堆叠,白骨露野,铺满河床与浅滩。
凌厉剑气仍在河上盘旋游走,寒芒吞吐,凶威不减分毫。
“……”
一众大妖眼见此景,个个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头皮发涨,心胆俱裂。
“怎会……”
斗乌涂身躯一震,往后退了几步,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去,视向烟尘弥散之处。
掌指合拢的天青大手缓缓摊开,五指开合间卷起蒲扇大风,凄风惨雨般的疑雾风流云散,显出道人英挺身形。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犬羊蚁聚,哪个敢渡江?过此剑者死!”
第二百二十六章 我运即国运
雷声甫息,狂飙又来,势如万军驽发之中,杂以千百凄厉尖锐的鬼怪悲啸。
斗乌涂神色大骇,褪去真形遁入虚空。
数息间便逃回西岸军帐,劫后余生之后,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骞越皱起眉头,冷冷看了他一眼,说道:
“你中计了。”
斗乌涂抬头望去,天上哪有霹雳落下,只是摆出阵势,雷声大雨点小而已,自家就望风而逃。
想必是冯曜真见底,才初次佯攻之策。
颜面尽失不说,主将临阵脱逃,必使士气大大受挫。
加之那杀力滔天的截水一剑,本就使己方儿郎死伤惨重。
接下来,造成兵败如山倒的连锁反应,自然也就不言而喻了。
果不其然。
战场沉寂了数息,斗乌涂此举率先垂范,引得冲岸众妖兵败如山倒。
鼓声骤歇,旌旗歪斜。
前军一触即溃,丢戈弃甲,转身便向后阵冲撞,发了疯似的往西岸拥去,
整方妖阵如崩堤洪水,自前而后四散奔窜,嘶吼啼啭、呼喝哀嚎之声混作一片。
行伍顷刻间拆作一盘散沙,号令不传,进退无度。
倘若不曾逃之夭夭,强行耗下去,众位大妖联手拖住冯曜。
东岸阖沧门人势单力薄,倚仗势众之利,一鼓作气将纹旗插满东岸,再徐徐图之,步步为营,兴许能捱得转机。
念及此处。
斗乌涂神情变幻不断,长叹一声,没有多作辩解,双膝跪地,只道:
“如今溃败,实是我之责也,还请骞长老责罚。”
骞越神情严肃,心中在想一桩更为要紧的大事:猎御寇身亡,将来如何向大圣交代?
本来攻破东岸,就是为了打进凌云群山,救出深陷重围的少主。
如今少主已死,强行攻下西岸只不过徒增伤亡而已,毫无意义。
“罢了,败局已定,占据东岸一时,于大局并无益处,又有何用?”
他摇了摇头,早已接受了事实,并无苛责之意,淡淡说道:
“冯曜尚在,忧方大耳。”
“此人绝非俗类,不可以常理度之,你能捡回一条命,已经很不容易了。”
“索性还剩最后一年,只需坚守一年即可,我们尚有渐山葫芦口天险可依。”
斗乌涂闻听体谅之言,脸上却不见丝毫喜色,默然一阵后,心底生出浓浓的无力感,暗自沉郁,问道:
“以后若遇此人,该当如何?”
彼时晨光熹微,天际微明。
西岸大地混乱不堪,蹄声细碎,皮鼓尽裂,到处都是惨淡混乱的景象。
骞越负手在后,缓缓收回目光,不愿再看败亡景象,踱回帐中,笑容苦涩:
“招式尽出,黔驴技穷,哪还有什么法子?”
“既然难以力敌,你等一遇白袍当避须避,避之不及则死,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
斗乌涂无言以对。
……
日渐东升,照落山河万朵,雄鸡唱响天下白。
东岸大坪上,阖沧门人稀稀落落,呆呆望着对岸退去的妖兽大潮,满目疮痍的战场,
雨歇风停,河旷死寂。
尸遍荥河,流血漂橹,残肢烂肉堆积如山,河水被尸身堵塞,血浪翻涌,唯余一片狼藉凄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