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睁开双眸,起身抖了抖袖子,踱出精舍,抬头望向檐下无风自动、摇晃不休的风铃。
静舍内设有重重禁制,任外头风吹浪打,自当岿然不动。
到了外头,没有禁制阻隔,就能察觉地面在微微撼动。
冯曜念头轻转,很快就知悉缘由。
蛟龙池到底还是小了,想必苻自觉狭隘拘束,翻身腾转间才造出这等动静。
他来到园林,站在蛟龙池旁,笑着说道:
“你可去雷泽一游,切记不要闯人洞府禁制。”
苻闻言大喜,这些日子好动难耐,只觉处处不痛快,应道:
“多谢郎君!”
话音未落,百丈白鳞长躯便从池中探出,冲往天际,转而没入雷泽之中,肆意徜徉。
一时间水浪汹汹,潮如雷动,势头生猛浩大。
冯曜微微摇头,返回堂室,手书几封金信阐明缘由,分别附上薄礼一份,以飞剑传往周遭水岛。
“冯师弟此去东海另有机缘,这头元白蛟龙养得真不错,如今竟有四境修为,当是羡煞旁人。”
彼时恰逢刘玄胤登岛,眼见蛟龙入海的宏大场面,心生羡意,不由出声调笑几句。
因冯曜事先交代过,他不需通禀就能入得此间。
正在张芸的引领下,准备往会客室去候着,却不想冯曜已在堂厅内。
“些许外道而已,不足挂齿。”
冯曜起身相迎,笑着说道:“难得师兄光临寒舍,师弟方有机会一尽地主之谊,多年不见,正好叙叙旧。”
“我亦有此意。”刘玄胤哈哈大笑。
这些年他职务繁忙,冯曜又常常闭关,两人往来不多。
对方未因声望地位水涨船高而有冷落推辞之色,事前或多或少的紧张生疏,也在此刻烟消云散。
冯曜吩咐了几句,令张芸差人取来灵果美酒。
旋即两人并肩而行,在雅室中分席落座。
不多时,案上满目珍馐纷呈,泉酒冽香。
“师弟倒是淡泊闲散脾性,开辟紫府不宴客也就罢了,龙头选夺魁这般大事,竟也不广邀诸位同门坐谈共饮。”
刘玄胤捧起酒杯致意,笑着说道:“若换作是我,起码摆上八十桌,威风招摇个三天三夜。”
冯曜一饮而尽,道:“大摆宴席也没什么不好,一贯清闲受不得吵闹而已。”
两人又说了这些年来的旧事。
当年下国征伐办事不利的虞子期残部,也就是许长青等人。
再熬完了焦岩山刑役后,便深居简出不敢冒头。
前阵子,许长青辟出中等紫府异象,得知冯曜龙头选夺魁的消息,无地自容于越秀雷泽。
四处托人打通关系,总算得以下放至一方道脉下宗司职长老。
经此连番波折,许长青心气消磨殆尽,此生恐将无缘于金丹。
刘玄胤倒不可怜许长青,唏嘘感慨而已。
冯曜毫不在意此人,更懒得去做落井下石之事。
两人说了些闲话,这才直入正题。
刘玄胤上门自然不只为讨杯酒喝,笑着说道:
“师弟功至紫府关头,可知穹珀山胁息福地中有上好修行之所?”
冯曜摇摇头,说道:“事关修行怎会不知,我资历尚浅,不足以染指那七个名额。”
“非也非也,君岂不闻曲线救国之道?”
刘玄胤见事先并不知情,也就不再卖关子,说道:
“雷部征伐妖夷尚有轮戍之责,我此番前来,便为告知师弟同去胁息福地,会同妖夷作战。”
“在此期间杀敌数满,大可以自行去寻浊煞渊精进功行。”
“行至洞玄一境,又要合练五行,即便成就五气朝元之相,彼此间也因五行大药品秩、功法殊异而大有差距。”
“战场凶险,却也是杀妖立功的好时机,攒下道功换得上乘法门才是正解。”
“师弟正是风头正盛的时候,妖夷祸心叵测,却不能无有防备,你我可否结伴而行?相互有个照应。”
刘玄胤在紫府境上苦熬多年,好不容易轮戍胁息福地,自当小心使得万年船,不愿生出差池。
冯曜战绩彪炳,紫府境上罕有敌手,实为强援,两人联手与彼此都有益处。
不过既然是他主动登门相邀,还是把话说得极为小心,免得惹人不快。
冯曜略作思忖,知晓对方虽有所图,却也是一番好意。
平麟真人主事胁息福地,莫说遣人相帮,不使绊子就不错了。
刘玄胤敢在虞家人眼皮底下同他结伴,亦担了风险。
更别说刘玄胤当年多次助他,此事实在不足挂齿。
冯曜遥举酒樽一敬,微微笑道:“那就多仰仗刘师兄了。”
刘玄胤面上一喜,连忙举杯,说道:“不敢,不敢。”
一别多年过去,摘名龙头选后,冯曜待人依然不恃傲,与当年无二。
这令刘玄胤放心不少,事先便取出标有中空浊煞渊方位的胁息福地舆图,赠予冯曜观摩。
第二百零六章 斗将
十日之后。
苍梧之外。
横泥山。
此处距穹顶山脉三百余里。
每当雷部轮戍之际,载有百余修士的玉京飞楼便会从胁息福地飞出,停靠在横泥山巅,放回归前线退下的弟子。
待兜灵境来人齐至,则再度转回胁息福地。
冯曜、姜寄奴、刘玄胤三人一早就赶来此处,登上玉京飞楼,拜见过主司此楼的吴元吉吴真人后,就在楼厅静候开拔。
平麟真人统摄胁息福地战事,在其之下还有两位金丹真人协理。
玉京飞楼不同于寻常飞行法器,内部陈设简洁,并无奢华浮饰。
玉京飞楼高有七层,立有三十二梁十六柱,除却底下一、二层之外,其余五层皆无房舍。
此楼攻防一体,妙用在于一经落下,便似往地脉处钉下一根铁钉,牢牢撼守方圆百里之地气。
胁息福地内并无城池营垒,以飞楼攻城掠地再合适不过。
所到修士皆需在一层开阔楼厅聚集,紫府、洞玄尚有座次,筑基修士则只能分列而立。
“这一遭随我们同去的,有两位洞玄炼师,三十余名紫府高功,其余都是筑基修士。”
刘玄胤为人老练,依照惯例带着两人寻了处妥当方位坐下,笑容中多了一丝无奈:
“福地中的浊煞渊如今也是僧多粥少,约莫半数人会失望而归,只能各凭本事了。”
冯曜微微颔首,说道:“若运道不佳,就只能多费几年功夫了。”
道脉校考之后,拜入上宗的弟子有三十年的免责期,期间无需缴纳道功。
三十年过后,便要开始为下一届弟子腾地方了。
不论筑基还是紫府,都需一年一期,缴纳足额道功,换取继续留在兜灵境修行的机会。
洞玄炼师获取道功更为轻松,加之其有资格参与兜灵大比,故而此事对于炼师来说并不是负担。
但对一般的筑基弟子来说,若是功行境界迟迟不能有所突破,还需缴纳额外道功。
如今三十年即将过去,筑基修士便要着手为道功打算。
境界不高,拥有的选择不多。
去往胁息福地斩妖立功,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大多弟子努力熬到紫府,又或是洞玄难以跻身霄灵境,就进入道脉下宗成为长老、宗主。
若将来有幸成就金丹,还有机会返回苍梧。
不多时。
吴真人从小舍内步出,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
楼厅内人群分列而立,一众筑基、紫府都已齐至。
洞玄炼师慕容绍宗坐在真人下首右位,正对诸位同门,神情略显怪异下首左位尚且悬空。
事先约定的午时已过去半个时辰,还有一人未至。
吴真人闭目养神,没有丝毫动身的意思。
见此情景,楼厅之中渐渐滋生出些许表露不满的声调。
冯曜瞥了上首一眼,传音问道:“刘师兄,缺席的这位是……”
“师弟莫急,此人名叫虞英鹊。”
刘玄胤眨了眨眼睛,眼中多了几分不满,说道:
“她同平麟真人关系匪浅,故而就算来迟了,咱们也得等着。”
“原来如此。”冯曜倒不急在一时半会。
“平素就看不惯这伙人的臭毛病。”
姜寄奴连连摇头,直言道:“贻误军机之责,她能不能担待?”
他从东海归来后,便向嵇司主请调,现已是冯曜的属官。
冯曜拍了拍姜寄奴的手背,示意对方勿要胡言。
太阳渐从天中偏转,暑气上升,即便在场都是修行中人,心头都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浮躁。
吴元吉睁开眼睛,淡淡说道:“不等了,启程!”
拖到此时终于决断,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躁动复归默然。
这时。
紫霞遁光铺就满天,遮蔽蔚蓝之色,撞开层层流云断絮,踏入正轰然升空的玉京飞楼之中。
此人容貌清秀,面如粉黛,身量娇小,一袭紫衣金缕袍相得益彰。
她轻抿唇角,神情恬淡,径直穿过阶下人群,无视旁侧紫府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