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北水畔,原本连片的稻田早已枯焦成灰,田埂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村民尸体,面色青灰,嘴唇干裂,竟是活活渴死。
附近的几户人家,家中水缸见底,米缸空荡,孩童的哭声嘶哑微弱,听来令人心头发紧。
村民们望着干裂的田地,眼神里满是绝望与惶恐,不知这大旱何时是个头,更不知为何自家的井水会日渐枯竭,连草木都枯死大半。
干旱波及之处,皆是生灵凋零、人心惶惶的景象。
头顶的烈日依旧炽烈,热浪滚滚,可罗刹却觉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吴郡的这场旱情,远比她最初探查时所想的更为凶险!
……
龙宫之中,柏徽正凝神听着侍卫传回的情况。
除了罗刹率领的水族,小青山也遣来使送来讯息,言山外灵机渐燥,山下溪流日渐枯竭,而吴郡孟城隍麾下的阴司,更是将各地旱情、生民疾苦、阴地异动一一呈报。
吴郡境内,称得上修行之地的本就不多,唯有淙洞湖、小青山、城隍阴司三处。
如今三处接连传讯,皆言水脉异常、地气枯槁,可见这场诡异大旱,早已笼罩全境,无一处能置身事外。
柏徽眸色愈发深沉。
天下水脉,本是同源贯通,千支万脉,皆归江海,淙洞湖虽有龙宫坐镇,自成格局,却也与吴郡各处支流暗河相连。
眼下大旱虽未直接波及龙宫周遭,湖面依旧碧波浩荡,可连日探查之下,已有数条通往外界的地下暗流截断,气息闭塞,水元不通。
正因如此,不过短短几日,淙洞湖的水位已悄然下降不少,湖底灵机也较往日滞涩了几分。
长此以往,即便淙洞湖水脉深厚,也终究挡不住四面八方的水脉被截、地气被夺。
到那时,淙洞湖一脉恐怕也难独善其身。
……
吴郡西南,连绵青山深处藏着一处幽谷。
这里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如盖,溪涧在林间蜿蜒流淌,水声清越,空气湿润而清新,处处透着山野灵秀之气。
山谷中,一头通体雪白的林鹿正缓步其间,时而低头轻嗅灵草,时而驻足凝神吐纳,周身灵机缓缓流转,与周遭草木气息相融,显然早已开启灵智,有了道行。
忽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沉闷、枯涩,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打破了幽谷的宁静。
林鹿立刻警觉抬头,长耳抖动,周身气息瞬间收敛,凝神望向谷口方向。
只见一道模糊身影缓缓走来。
那身影时而如热浪扭曲,与空气融为一体,时而又清晰起来,显出一个佝偻老妪的模样,麻衣破旧,赤足踏地,手中拄着一根焦黑如炭的木杖。
她每走一步,脚下的青草便迅速枯黄蜷缩,湿润的泥土以她为中心向外干裂,水气被无形之力抽干,同时,一缕缕阴冷黑气自她周身散出,与燥热交织,所过之处,灵机迅速溃散。
浑身雪白的林鹿一步步后退,那股诡异的干燥气息让它心头发紧。
老妪越走越近。
待这头林鹿看清她面容时,心中一寒。
那老妪脸上竟无五官,只有三道深褐色裂痕,分别在眼、鼻、口的位置,裂痕中不时飘出细碎火星。
她走过之处,土地龟裂,溪涧干涸,草木迅速枯焦,那股干旱与阴冷蔓延极快,不过瞬息,便将整片幽谷笼罩。
林鹿察觉不对,可刚一发力,便觉一股诡异力量笼罩周身,灵机运转滞涩,四肢竟有些不听使唤。
老妪脚步不停,依旧拄着焦黑木杖,一步步向前。
那股干旱与阴冷交织的气息迅速向外席卷,所过之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焦黑,原本翠绿的枝叶瞬间蜷缩成灰,粗壮的古木树皮干裂剥落。
行至林鹿身前,老妪身影在热浪与黑气中若隐若现。
林鹿浑身颤抖,拼尽全身道行想要挣脱,却终究抵不过那股诡异力量的侵蚀。
不过瞬息之间,它体内的灵机便如潮水般退去,皮毛失去光泽,迅速干枯,四肢僵硬,重重倒在龟裂的土地上,生机彻底断绝。
老妪却似毫无察觉,连目光都未曾停留。
脸上那三道裂痕依旧飘着细碎火星,赤足踏过林鹿的尸体,脚步平稳,依旧朝着山林深处走去。
身后,整片幽谷已化为焦土,草木枯绝,溪涧干涸,死气沉沉。
而那股诡异的旱气,仍在无声蔓延,一寸寸吞噬着青山的生机,朝着更广阔的天地,缓缓推进。
第一百一十四章 来历
小青山乃吴郡境内唯一仙道宗门,素来隐于青峰云海之间,门中弟子潜心修行,极少涉足红尘,山门更是常年紧闭,鲜有外客踏入。
可今日,山中待客的听雨阁内,却一改往日清寂。
殿中蒲团之上,端坐四人。
柏徽一袭青墨长袍,龙气内敛,目光扫过殿中,率先开口,语气平和。
“诸位道友,此次吴郡旱情,绝非寻常天时所致,如今已波及甚广,再不能拖延。”
青烟在梁柱间缓缓流转,将四人的身影衬得愈发沉凝。
“龙君所言,正是吴郡阴司忧心之处。近半月来,吴郡十八县水脉接连枯竭,凡旱情所过之地,生灵生机被无形邪力吞噬,实在诡异!”
孟城隍指尖轻叩膝头,官袍上隐有神光流转。
一旁白须白发的小青山掌门闻言,眉头紧锁,缓缓颔首,声音带着几分沧桑。
“小青山立宗千载,隐于青峰,见惯四时更迭、地气变迁,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赤地千里,草木枯焦,连地脉水气都被抽噬殆尽,绝非寻常妖邪所能为。”
“前些时日我沿途探查,旱情蔓延之速、邪力之诡,皆是罕见。可数日下来,竟连一丝踪迹、一缕气息都未能锁定,对方手段之隐秘,着实令人心惊。”
裴钰一身玄袍,闻言轻叹一声。
“赤地千里,寸草不生,水汽断绝,生机泯灭……我等虽各守一方,修为也算登峰造极,可面对这无影无形的邪祟,一时竟也束手无策。”
白须白发的小青山掌门闻言接着叹道。
殿中一时陷入沉寂,青烟流转间,气氛愈发压抑。
赤地千里,水气断绝,再加上隐藏极深的阴邪气……
柏徽忽然心中有感,一段前世记忆不自觉浮现脑海。
而后,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灵觉之下,柏徽几乎可以确定!
“诸位,柏某心中,倒有一个想法。”
此言一出,殿中三人皆是一怔,目光齐齐落在柏徽身上。
孟城隍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龙君可是察觉了什么?可知这祸乱吴郡的,究竟是何妖孽?”
柏徽垂眸片刻,思索该如何开口,直到腕间定水珠拨动了两圈,柏徽才缓缓抬头,目光沉凝。
“不知诸位可曾听过‘旱魃’?”
话音落下,殿中三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显然从未听过此名,不过光从这两个字,三人都似乎隐隐看到了赤地千里,生灵涂炭的景象……
白须掌门忍不住疑惑开口。
“旱魃?贫道修持千年,遍览宗门古籍,却从未听闻此名,不知是何方妖邪?”
孟城隍与裴煜也纷纷点头,眼中满是疑色,静待柏徽下文。
柏徽望着三人神色,心中了然。
此界天地格局与前世迥异,想来旱魃这等上古凶物,尚未在世间留下痕迹,于是柏徽沉吟,整理着脑海中尘封的记忆。
其实就算是前世,旱魃的来历也不止一种。
一说是在涿鹿之战中,黄帝之女战胜了蚩尤的狂风暴雨。但因神力耗尽无法返回天界,留在了人间。由于其“所居不雨”的干旱体质,最终被流放至赤水之北。
另有说法则是僵尸变化,有“尸初变旱魃,再变即为”之说,即人死后会先变成旱魃,旱魃修炼到极致就会进化成更凶残的“”。
当然,也还有其他说法。
不过结合罗刹禀报的邪异阴气的说法,柏徽内心还是倾向于第二种的,就算不是僵尸变化,也和死气有所关联。
良久,柏徽终于缓缓开口。
“旱魃并非寻常妖物,乃是天地滋生的至阴至燥之凶物。”
话音刚落,殿内三人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在柏徽身上。
“传闻其聚死气而生,逆转阴阳,集天地枯寂之气、生灵怨念而成,天生便有断水脉、焚草木、绝生机之能。所过之处,赤地千里,万灵枯亡,比之寻常邪祟,凶戾百倍不止!”
柏徽话音落下,听雨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小青山掌门抚着白须的手猛地一顿,眼中迸出难以置信的震惊。
“至阴至燥之凶物?断水脉、焚草木、绝生机……龙君所言,竟与吴郡如今惨状分毫不差!只是……这等凶物,当真存在?龙君可否确定?”
“龙君,若真是此等上古凶物作祟,那吴郡万千生灵,岂非岌岌可危?阴司典籍中从未有过此等记载,此事非同小可,还请龙君明言!”
孟城隍神色凝重到了极致。
裴钰也郑重对着柏徽拱手:“师兄与孟城隍所言极是,龙君既识得此妖邪,想必另有详情,还请告知我等。”
“柏某亦是从遗留的古籍残卷中所见,并非妄言。吴郡水脉被截、生机被吞,赤地千里不见水气,与古籍中旱魃为祸的记载,完全吻合。”
柏徽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一字一句,敲在众人心上。
“且古籍有载,旱魃并非终点。此凶物以生灵生机、地脉水气为食,若任由其在吴郡汲取养分,肆意成长,待其修为再进,便会蜕化为更凶戾、更难对付的。届时,莫说一个吴郡,怕是整个梁国,都将沦为枯寂死地,万灵无存!”
“?!真有此物?!”
小青山掌门失声低呼,白须无风自动,脸上写满了骇然。
他修持千年,虽未听过旱魃,却隐约从宗门最古老的秘闻中,听过“”的只言片语。
此兽不是当今一些冠以“”名的遗种,像之前流沙河就有水,只不过是普通妖物罢了,远古时期,“”,那是能与真龙争锋、吞神噬仙的绝世凶物,早已绝迹于天地间,没想到竟能由旱魃进化而来!
孟城隍面色难看,他镇守吴郡阴司数百年,从未想过会遇上这等凶物。
“若真如此,那我等……岂不是再无胜算?”
“龙君既知其来历,想必也知晓应对之法?”
裴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骇浪,不由得开口问道。
殿中三人的目光,齐齐汇聚在柏徽身上。
柏徽眸中闪过一丝冷冽,前世记忆中灭杀旱魃的法门在脑海中流转。
“办法并非没有,只是凶险万分。且眼下,我们首要之事,并非灭杀,而是先寻其踪迹,遏制其汲取生机的速度,绝不能让它有蜕化为的机会!”
第一百一十五章 搅屎棍又来了
听雨阁内青烟渺渺,许久之后,商谈既定。
吴郡修行界的顶尖人物齐聚听雨阁,修为皆是深不可测。
只是面对这突如其来、能令天地枯寂的诡异凶物,无从知晓其根脚来历,唯有柏徽,借着前世记忆的印象,将旱魃的凶性、来历与蜕变之危一一剖析。
众人知晓眼下局势凶险,便依凭柏徽的决断破局。
接下来,孟城隍首传阴司令谕,吴郡各县阴阳两界,无数鬼神土地尽数出动。
阴司一方面布下结界,不让四散的怨气被旱魃汲取,另一方面,有鬼神沿地脉枯纹与干旱赤土遍行探查,只寻那死气聚散的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