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多礼。”柏徽脚步微顿,微笑说道,“道长在此摆卦,倒也清净。”
袁守诚连忙躬身应着,伸手慌乱地捡起地上的布巾。
“此处临水,托龙君的福,倒也能混口饭吃。”他搓了搓手,将布巾叠好放在卦摊一角,又小心翼翼地抬眼打量柏徽,“龙君今日前来,莫非是……还有事要问小道?”
说罢他又连忙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害怕:“若是寻常卦理、人间祸福,老道定当知无不言,可若是先前龙君问的那些天机秘事,实在是……道行浅薄,不敢妄言,还望龙君海涵。”
“道长多虑了。”
柏徽忍住嘴角的笑意,顿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的确是有一事想请道长算上一算,却非什么天地大秘,而是算一个人。”
袁守诚闻言一愣,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脸上的拘谨也散去几分,他连忙伸手示意柏徽落座,自己则快步坐回小马扎上,伸手将摊面上的铜钱与卦签理顺,动作比先前从容了许多。
“不知龙君想算此人的运势?是问前程,还是寻人所在?老道这就为龙君起卦。”
袁守诚说着便要去取那三枚铜钱,柏徽却轻轻摇了摇头。
“并非为我算,也非此刻起卦。”他目光投向薄雾未散的路口,语气平淡,“那人还没来。”
袁守诚顿时一愣,眉头微蹙,脸上满是疑惑:“还没来?”
他刚想再问,却见柏徽已经转过身。顺着柏徽的目光望去,远处的薄雾中,渐渐走来一道青衫身影。
那青衫身影步履从容,待身影走近,袁守诚才定睛看清,此人身着青腰束素带,面容清俊,虽有气度,却半分修行气息都无,分明是个凡俗中人。
“柏兄。”楚平戈走到近前,先向柏徽拱手一礼,“这位便是你昨日提及的袁道长吧?今日得见,果然是位隐于市井的高人。”
“正是。袁道长卜算之术精妙入微,绝非寻常江湖术士可比。今日恰逢其会,我便想着请道长为楚兄测算一番。”
柏徽语气笃定。
这番夸赞落在耳中,袁守诚脸上顿时泛起几分赧然,连忙摆手。
“过誉了,老道不过是略懂皮毛,当不得这般称赞。”
嘴上虽这般说,心中却因龙君的抬举而愈发郑重,不敢有半分轻慢。
楚平戈听柏徽如此推崇袁守诚,眼中兴趣更浓,当即对着袁守诚拱手一礼,神色诚恳。
“既得柏兄这般盛赞,那楚某便厚颜请道长为我卜上一卦。”
袁守诚连忙躬身回礼,伸手引着楚平戈在青石上坐下,虽然面前之人是一介凡俗,可毕竟是龙君引荐,于是口中连道:“公子客气了,小道自当尽力。不知公子想测算前程、财运,还是家宅平安?”
楚平戈闻言愣了一下。
昨夜柏徽邀他清晨来此,却未曾言明要算何事,他一时竟不知该从何问起,目光下意识投向柏徽,却见对方只含笑立于一旁,一副静待其观的模样,半点提示也无。
楚平戈无奈失笑,索性不再多想,对着袁守诚拱手道:“既如此,便有劳道长,为我将前程、财运、家宅诸事,都一并算上一算吧。”
“公子既无定问,便请随手写一字,老道以此字为引,为公子拆解卦象。”
袁守诚闻言颔首,表情认真,伸手将砚台推至楚平戈面前,又递过一支狼毫。
楚平戈接过笔,指尖微顿,心念一动,饱蘸墨汁,在青布卦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端方的“药”字。
墨色浓淡相宜,字迹清隽有力。
袁守诚立刻俯身,双目微凝,聚精会神地盯着那个“药”字,指尖无意识地在卦签上轻轻敲击,口中低声沉吟,神色专注无比。
半晌,他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楚平戈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公子此字,上为‘艹’,下为‘约’。艹者,草木也,主生机、疗愈、济世;约者,束也,守也,主规矩、诚信、本心。合而为‘药’,乃是以草木之生机,守本心之诚信,行济世之功德。”
袁守诚话音未落,指尖已无意识地在青布上来回碾动,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盯着那个“药”字,眸色越变越深,仿佛那墨迹之中藏着天地流转的脉络,紧接着,又抬手取过龟甲,双手捧起轻轻摇晃,清脆的甲片碰撞声在晨雾里荡开。
三枚铜钱被他掷出,骨碌碌滚到“药”字旁边,袁守诚却连看都不看,反手又取过铜钱,再摇、再掷,动作越来越快,指尖翻飞间,铜钱划出一道道残影。
他的脸色从最初的平和,渐渐变得凝重,再到后来,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一双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奇,目光不由自主地从卦象移开,开始上下打量楚平戈,仿佛要从这面前之人身上,看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端倪来。
“怪哉……太怪了……”
袁守诚喃喃自语,一边说,一边又重新起卦,换了三种不同的起卦方式,铜钱反复抛了数十次,龟甲摇得几乎要脱手,可每一次落定,卦象都是清一色的上上大吉。
前程,是“枯木逢春,得遇甘霖”;
财运,是“水行千里,积玉堆金”;
家宅,是“门庭清吉,福泽绵长”。
就连他偷偷为楚平戈算上一卦的因果缘法、生死寿数,也依旧是一片坦途,毫无波折,仿佛上天都偏爱这位公子,将所有的好运都攒在了一起。
袁守诚的额头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停下动作,呆坐在小马扎上,手里还攥着铜钱,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巨大的困惑与震惊之中。
楚平戈站在一旁,看着袁守诚变幻莫测的神情,起初还带着几分好奇,见他越算越纠结,铜钱掷了又掷,最后干脆直愣愣地盯着自己,若不是有柏徽在侧引荐,他此刻怕是真要怀疑这卦摊是不是骗子了。
“道长,不知测算如何?”
楚平戈清了清嗓子,拱手问道
袁守诚猛地回神,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深深的疑惑取代。
他站起身,对着楚平戈深深一揖,语气郑重,甚至带着几分敬畏:“公子,老道方才用尽卜筮之术,起卦无数,为你测算前程、财运、家宅,乃至流年运势……”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一字一句道:
“皆是上上大吉!”
“非但无灾无难,反而是气运加身,如日方升。”
袁守诚说着,又忍不住拿起铜钱再掷一次,结果依旧。他抬眼看向楚平戈,眼神里充满了探究与不解。
“只是,不应该啊,世间怎么可能会有这般命格,老道算遍了天地气机,竟找不出半分阻滞,也看不出半点隐忧……仿佛,上天都站在公子这一边,任你顺势而为,最终皆能得偿所愿。”
……
第九十九章 猜测
楚平戈闻言,心头也是微微一震。
他身为楚家独子,自幼也算饱读诗书,深知“福祸相依,盛极必衰”的道理。
放眼望去,世间无论是王侯将相,还是商贾巨富,总有一两处短板、一两点隐忧作为平衡,从未有人能一片坦途,全无阻滞。
若不是柏徽这位神通广大的龙君就在身旁,楚平戈几乎要以为这是袁守诚为了哄骗钱财而说出的妄言。
柏徽立于一旁,望着楚平戈的目光里,也掠过一丝意外,但这卜算结果,却又在情理之中。
他早已知晓楚平戈身上那股磅礴到近乎不可思议的功德金光,那并非寻常行善积德所能铸就,而是近乎天地所钟、大道所护的无上善业。
这般功德加身,早已压过世间一切劫数、驳杂与凶煞,所谓卦象全吉,不过是功德外显的必然结果。
袁守诚还僵立在原地,双目失神,指尖仍维持着掐算的姿态微微颤动,显然还陷在那不可思议的卦象里,久久回不过神。
楚平戈此时缓缓起身,看向柏徽,语气里带着几分惊疑未定。
“柏兄,这……”
“无妨。楚兄福泽深厚,乃是天大的吉兆。”
柏徽微微颔首。
听了这话,楚平戈悬着的心稍稍安定,紧绷的神色也松缓了几分。
柏徽望着他,接着开口说道:“楚兄只管安心处理自己的事,其余不必多虑。时机一到,你自会知晓其中缘由。”
楚平戈闻言一怔,随即点点头。
柏徽的话如定心丸,让他彻底放下心来,眼下楚家药铺琐事缠身,药材被毁、孙家刁难之事亟待处理,他也不再多做纠结,只当这是命中注定的福缘,暂且将卦象异事压在了心底。
两人又闲谈数句,皆是关于楚家药铺后续处置的寻常话语,随后便拱手告辞,匆匆赶回药铺主持大局。
待楚平戈的身影消失,柏徽缓步走到卦摊前,径自坐在了楚平戈方才的位置上,袁守诚这才猛地回过神。
“龙君……这、这老道卜卦数十年,遍历人间命格,却、却从未见过此等景象!那楚公子的命格,绝不是凡人能有!”
袁守诚的话语中仍然充满着不可置信。
“柏某亦未曾见过。”
柏徽有些感慨。
前些时日在山谷之中,柏徽曾观照自身,功德清气绕身三尺,澄澈绵长。
那时心中便有疑惑,自己虽偶有行善,可绝对积累不到如此功德,周身清气从何而来,始终是个未解之谜。
如今再看楚平戈身上那磅礴浩荡、近乎遮天蔽日的功德金光,自己的功德清气怕是与楚平戈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
不仅如此,柏徽心中又隐隐升起一个更大更惊人的猜测!
“太阴元君曾言,有先天神灵将陆续苏醒,莫非……”
一念至此,柏徽抬眸看向袁守诚,眸色微沉,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
“楚兄并非修行中人,一生只在红尘俗世中经营生计,此番卦象异事,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福报,还请道长勿向他人提起……”
袁守诚闻言,浑身一颤,忙不迭躬身俯首,语气里满是惶恐。
“龙君放心!老道省得!此等天机秘事,老道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敢向外泄露一字!”
今日卜算之时的种种异象,再加上昨日柏龙君曾请他测算上古神灵与天地之变,两相结合,袁守诚心中也猜到分毫,这等秘事,他哪里敢泄露半点,只希望千万别牵扯到自己身上……
柏徽见袁守诚这般惶恐不安,心中微生歉意,毕竟是自己将他卷入这等纠葛之中,于是语气稍缓,温和说道:“道长不必如此惊惧,你只需如常度日,不必挂怀。”
言罢,柏徽又自袖中取出两颗明珠。
珠体莹润剔透,乃是水灵精萃凝炼而成,约莫四五斤重,柏徽将明珠轻轻递到袁守诚手中。
“今日测算之事,劳烦道长费心,此为卜算之资,还请收下。”
袁守诚捧着两颗水灵精粹凝结的明珠,指尖微微发颤,只觉掌心沉甸甸的,温润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游走。
五行精粹乃是修行必要的资粮,他在市井卜卦半生,也未曾一次性见过这么多,如今骤然得此厚赠,喉间动了动,却只挤出一句:
“龙君……这……如此天材地宝,太过贵重,老道不过略尽绵薄之力,这……”
他垂着头,目光在灵珠与柏徽之间来回游移,心中忐忑。
柏徽看着他进退两难的样子,微笑摇头。
“不过寻常资粮,今日劳烦道长,收下便是。”
袁守诚嘴唇翕动,仍想推辞,却又舍不得将这至宝推回,最终只是深深一躬,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
“多……多谢龙君厚赐。”
再三躬身之后,他才从卦摊下摸出一方陈旧木盒,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将两颗灵珠缓缓放入,合上盖子时,指尖都还在微微发抖。
看着袁守诚小心翼翼的样子,柏徽却挺能理解他心情的。
别看柏徽随手便能取出十斤八斤的水灵精粹,只因他本是水中龙君,又坐拥淙洞湖底蕴,湖底灵脉日夜滋养,有侍女日日采集。
可如袁守诚这般寻常修士,门派传承残缺,连金丹真人都未曾出现过。
寻常时候若是偶得五行精粹,都是一丝一缕的取用,也难怪如今有此番举动。
待袁守诚将明珠收好,柏徽才缓缓起身。
“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
柏徽没有提卜算之事,只再次提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