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鬼的狞笑在夜色中愈发狰狞,距离凉亭不过数丈之遥,腐朽的阴气几乎要触碰到亭中的石桌。
便在此时,柏徽忽然抬眸。
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骤然睁开,目光如寒星破空,精准对上阴鬼那对猩红的眼窝。
“嗯?”
孙家偏院中,老道正念着咒诀,忽觉心神一震,透过阴鬼的视线,竟感受到一道冰冷的目光遥遥锁定而来,仿佛穿透了阴阳阻隔,直刺他的神魂。
“他能看到我的阴鬼?”
老道三角眼猛地瞪大,满是惊异,心中掠过一丝莫名的不安。
然而,下一刻,还未等他做出驱使阴鬼的指令,透过阴鬼的视线,老道只看见满目璀璨刺目的雷光……
阴鬼瞬间消散无形。
这一夜,楚家药铺不少人都隐隐约约听到一声凄厉尖啸,胆小的已经找人去一起睡了……
孙家偏院里,老道与阴鬼之间的联系被硬生生斩断,只觉神魂如遭重击,喉咙一甜。
噗
一大口漆黑的污血喷在法坛之上。
随着污血喷出,老道脸色剧变,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此刻枯瘦的身躯剧烈颤抖,尖叫出声,三角眼中写满了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雷法!难道是结了金丹的仙人?!”
“怎、怎么回事?!”
孙万山见状大惊失色,连忙上前。
“那、那楚家……有高人坐镇!我派出去的阴鬼,被人一击打散了!”
孙万山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高人?什么高人?楚家不过是一介商贾,怎会有如此人物?”
老道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回答,他一把甩开孙万山搀扶的手臂,枯瘦的手指飞快在自己腿上刻下一道奇异的黑色符咒,符咒亮起幽光,周身黑气骤然暴涨。
下一刻,老道身形如一道黑风,几个起落便翻过高耸的院墙,朝着夜色深处狂奔而去。
此刻老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逃!
虽然察觉不到那位高人具体修为,但是自己连役使阴鬼都要借助法坛的微末道行,那璀璨的雷光,够灭他十个来回还绰绰有余。
孙家家主从地上爬起来,老道已经逃之夭夭,只留下空荡荡的法坛,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一回头,正看见同样脸色惨白的大掌柜。
“完了……”
孙万山此刻心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第九十七章 夜缉,晨安
空荡的大街上,夜风卷着残叶簌簌作响。老道如一道黑风,飞速前进,嘴角溢着的黑血,在夜色里拖出断续的暗红血线。
他不敢停。
方才那道雷光像是劈在神魂上,至今还灼得识海阵阵剧痛,那是穿透阴阳的凝视,让他连回头窥探的勇气都没有。
吴塘郡的子夜街巷空无一人,他专挑墙高巷窄的僻路钻,只想尽快窜出城门,躲进荒郊野岭,远离那尊能随手覆灭阴鬼,引动雷法的恐怖存在。
就在他拼尽最后一丝灵机,朝着西门方向疾驰时,忽然,奔逃的身影一顿。前方,一道青墨色的身影,平静立在巷口尽头。
那人浑身不带半分灵机波动,却像一座无形的山岳,将整条小巷的去路堵得密不透风。
老道瞳孔骤缩,不敢动弹分毫。
“你……你是何人?”
老道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青墨色身影一步一步走到他的身边。
“御尸鬼,役阴魂,在这吴塘郡城之内,竟敢如此明目张胆。”
柏徽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化作重锤,砸在老道心神之上。
老道对上柏徽那双熟悉的双眼,瞬间惊醒,瘫软在地,双腿抖得如筛糠,嘴角黑血混着冷汗淌满脖颈,张了张嘴想求饶,却只发出“嗬、嗬”的破碎声响,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膝盖一软,“噗通”重重砸在青石板上,额头狠狠磕向地面,磕得尘土飞扬,连呼带喘。
“仙、仙长饶命!是、是孙家孙万山的主意,他说楚家不肯低头,求、求我出手相助,我一时鬼迷心窍……求仙长宽恕!”
额头磕出的血混着泥污,糊了满脸,老道磕得头重脚轻,却不敢有半分停歇。
柏徽垂眸看着他,法眼望去,这老道身上气息血腥,隐隐有厉鬼哭嚎,不知害了多少人命。
“是非对错,自有阴司论断。”
老道闻言一愣。
柏徽抬眼扫过周遭夜色,指尖微抬,一道淡淡的龙气自周身缓缓弥散开来,带着道韵流转,在夜空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可有夜游神在此?”
声音带着淡淡道韵,如钟鸣磬响,一层层荡漾在吴塘郡的夜色里,穿透了街巷的隔阂,直抵阴司神祗的感知。
不过瞬息,巷口阴影中忽然泛起一层淡青色的阴雾,雾散处,两名身着皂衣、腰佩铜刀的阴差躬身现身。
为首的阴差面容肃穆,头顶乌纱帽上缀着一枚小小的夜明珠,见柏徽周身龙气,眼中闪过一丝敬畏,当即上前一步,恭敬躬身行礼。
“吴塘郡夜游神李奎,见过龙君!不知龙君呼唤我等,有何吩咐?”
柏徽微微拱手,目光落在地上瘫软的老道身上。
“此邪修勾结孙家,滥施阴术,役鬼害人,触犯阴司律条,请尊神将其押往城隍阴司,交由城隍审判定罪。”
李奎闻言,扫了一眼呆愣的老道,顿时察觉其身上的血腥秽气,立马拱手回应。
“遵龙君令!”
身后两名阴差立刻上前,手中铁链一抖,化作两道乌光,瞬间缠上老道的四肢。
老道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却被铁链锁得纹丝不动,只能发出绝望的哀嚎。
“仙长!龙君!饶命啊,老道不敢啦……”
柏徽不再看他,转身看向夜游神。
“麻烦诸位了!”
“职责所在,龙君客气。”
李奎再次躬身,随后抬手一挥,黑色的锁链勒住老道尤自哭喊的嘴巴,顿时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郡中有邪修害人,还是被龙君发现,几位阴差也感觉面上无光,对老道的态度也更恶劣一些……
阴雾翻涌中,三人拖着老道,转瞬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
第二日一早,晨雾未散,青石板路凝着湿意,楚家药铺的庭院里,几个伙计扫着落叶,低声议论不休。
“昨夜那声嚎叫,你们听到没有?听得我头皮发麻,”高个伙计攥着扫帚,满脸惊恐。
“你也听到了?那声音又尖又厉,就在后院,吓得我蒙在被子里不敢动,直到天快亮才敢出来!”
矮个伙计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
“公子昨夜吩咐撤了值守,……难不成那动静,就是公子的安排?”
“……”
几人正说得热闹,周掌柜披着青布长衫,持着账本缓步走出。
他听见议论,并未呵斥,反倒驻足询问。
“大清早窃窃私语,说的可是昨夜药铺里的声响?”
伙计们见管事并未动怒,便纷纷开口,将心中疑虑尽数道出。
周掌柜沉吟片刻,眉头微蹙。
“我也听见了……难不成真有鬼怪?”
“不如去库房看看!”矮个伙计忽然开口,“前日药材屡遭腐坏,昨夜又有这般动静,正好查验一番!”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周掌柜当即点头,领着一行人往库房走去。
推开厚重的木门,点亮油灯,昏黄光晕下,一排排药架整齐罗列,药包紧实,药罐洁净。
周掌柜伸手抚过药包,又逐一掀开罐盖查验,眼中渐渐露出讶异。
“完好无损,半点腐坏痕迹都无!”
伙计们围上前查看,果然见所有药材皆色泽鲜亮,药香浓郁,与前日的霉腐模样判若两样,顿时惊叹不已。
“公子所言果然不虚!”
“说不定公子请了高人!”
“会不会是昨天的那位贵人……”
议论间,楚平戈自内院缓步而出,见众人围在库房前,神色从容问道。
“库房查验如何?”
周掌柜连忙躬身,语气满是敬佩。
“回公子,药材尽数完好!”
楚平戈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温声道:“邪不压正,本是常理。后面的经营事物就要有劳各位了。”
众人齐声应诺。
前些时日,库房药材频频腐坏,药铺上下人心惶惶,如今眼见已经恢复正常,人人脸上都露出了踏实的笑意,干活的劲头也足了起来。
周掌柜也喜笑颜开,当即吩咐伙计们各司其职,清点药材、擦拭柜台、整理药架,原本略显沉闷的药铺,瞬间变得井然有序,充满了生气。
只不过,因为在场人数众多,周掌柜心中有个疑问没有问出口。
“昨天和公子吃酒的那位贵人哪去了……”
……
第九十八章 卦中玄机,凡身异数
晨光微熹,薄雾还未散尽,吴塘郡外的淮水岸边,袁守诚的卦摊又支棱了起来。
一张半旧的青布铺在摊上,摆着三枚铜钱、一支桃木卦签、一方砚台,还有那面写着“神课知机”的布幡,被晨风轻轻吹得微微晃动。
袁守诚盘膝坐在小马扎上,一身灰布道袍洗得发白,正慢悠悠地用一块干净布巾擦拭着卦签,动作轻缓。
岸边静悄悄的,只有流水声与偶尔几声鸟鸣,尚无行人驻足问卦。不多时,只见一道身影自薄雾中缓步走来,身姿挺拔,气度清和。
袁守诚一眼瞥见,心头一紧,手中布巾“啪嗒”掉在地上,他慌忙起身,快步迎上前,躬身拱手,声音带着几分恭敬与拘谨。
“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