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了,”
沐岚声音再次传来,目光落在泠娥身上,眉头微蹙,带着几分疑惑开口。
“我观这位姑娘身上萦绕着淡淡水神气息,气韵古朴,倒让我觉得有些熟悉,不知姑娘修行在何方水域?”
一旁的泠娥终于回过神来,连忙起身对着沐岚敛衽一礼:“回沐龙君,小女泠娥,原是流沙河河伯之女。”
“流沙河河伯之女?”沐岚眼中顿时闪过一丝讶异,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显然没料到眼前这姑娘竟有这般出身,“流沙河虽非四海之列,却也是一方水脉正神,与我淮水毗邻,姑娘竟是河伯嫡女?”
柏徽便将流沙河玄麟叛乱,弑主夺权,泠娥侥幸逃生的经过,简略叙述了一番。
沐岚听罢,才缓缓点头,脸上的讶异渐渐化作了然,轻叹一声。
“原来如此!流沙河的异动,我此前在淮水也曾略有耳闻,只知那处水府生了内乱,却不知其中竟有这般隐秘,连河伯一脉都险些覆灭,实在令人唏嘘。”
几人一时间沉默。
沐岚又饮下一杯酒,开口道:“听闻那新任的玄麟水君性格暴戾,柏兄从流沙河而来,可曾产生冲突?”
“冲突倒也谈不上,不过是和玄麟水君讲了讲道理……”
柏徽面不改色。
话音未落,泠娥在旁似乎被酒水呛到,猛咳了几声,抬眸飞快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
沐岚也未再多问,不过心里却是不信那暴戾的玄麟水君是个讲道理的性格……
此后数日,沐岚便引着柏徽与泠娥遍游淮水秘境,观潮起潮落,赏水府奇景……
淮水本就浩渺无边,又有龙君亲自引领观赏,几日下来,柏徽也赞不绝口。
……
另一边。
玄麟水君自流沙河出发后日夜兼程,一路穿江过海,终于抵达了巍峨壮阔的西海龙宫之外。
水袍上还凝着未散的风尘,周身气息虽略显仓促,却刻意收敛了戾气,只余下恭谨。
“流沙河玄麟,有要事禀奏君上,烦请通传。”玄麟水君对着守卫微微躬身,声线压得沉稳。
守卫略一颔首,不多时便有侍者引他入内。
一路穿水幕、过回廊,周遭珠光流转,龙气氤氲,玄麟目不斜视,只垂首随行,心底却暗自盘算。
行至偏殿外,侍者轻声通传,殿内随即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进。”
玄麟整了整衣袍,缓步踏入殿中。
抬眼便见西海十公主敖文君端坐玉榻之上,一身银蓝衬得身姿端凝,眉眼清冷,周身自有一股龙族贵胄的凛然气场。
玉榻旁锦凳上,小殿下敖烁正把玩夜明珠,见玄麟进来,也收起孩童嬉闹之态,抬着圆溜溜的眸子好奇望来。
自千秋宴以来,龙女敖文君便着手协助龙宫处理西海水脉诸事,西海龙宫本就势大,敖文君又是真龙嫡女,如今一举一动都透露威严。
玄麟当即躬身行礼,语气恳切:“见过十公主殿下,见过小殿下。玄麟此来,乃是为一桩关乎西海龙宫颜面之事。”
敖文君闻言秀眉微蹙,此人风尘仆仆,一进门就往西海龙宫的颜面上面扯,心中已有一丝不喜,面上却未展露分毫。
玄麟见十公主久久不语,心中一横,咬牙开口。
“近日有山野蛟龙,行事僭越无度,窃据水神令牌,又扰乱流沙河水域安宁。玄麟身为一方水主,率部众处置,反遭羞辱,特来向西海禀告,还请公主明察定夺!”
声音中带着丝丝悲愤,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哦?竟有山野蛟龙在西海水域辖内如此张狂?可知此蛟根底来历,是何模样?”
敖文君眸光微凝,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与冷意。
玄麟连忙垂首,语气笃定:“回公主,此蛟无有道场,只知姓柏,常着一身青墨衣袍,水法精深莫测,道行远胜寻常蛟龙。”
他略一沉吟,似是猛然想起什么,又急急补充:“对了!他腕间还缠着一串宝珠法宝,灵光内敛,有定水安澜之能,寻常水脉在其面前皆要俯首!还请殿下明察!”
话音落罢,玄麟水君深深躬身,脊背弯得极低,一副恳切模样。
就在玄麟水君还在等着公主殿下开口之时,
啪嗒!
一声脆响。
玉榻旁的小殿下敖朔手中的夜明珠忽然滚落台下。
与此同时,又有一道清脆的童声响起。
“姑姑,水君说的蛟龙是不是和君上爷爷一起进入洞天的柏龙君啊!”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
台下玄麟水君听到这句话,只觉心头猛地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遍体生寒。
君上?洞天?柏龙君?
玄麟僵在原地,躬身的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他方才字字泣血,句句悲愤,本是要将那柏徽塑成一个无法无天的山野狂蛟,好借西海之力将其除之而后快。
可小殿下这一句话却如同一道惊雷,劈得他五脏六腑都凉了半截。
“你刚才说,那蛟龙姓柏,青墨衣袍,腕有定水珠,还在流沙河内横行霸道?”
公主殿下清冷的声音传来。
玄麟一时语塞。
这,好像哪里出现了问题……
第七十五章 寻龙尺,界云舟
敖文君清冷的声线在殿中回荡,目光落在玄麟身上。
玄麟浑身僵住,冷汗瞬间浸透了水袍,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可如今骑虎难下,最终心一横,咬牙开口:“公主殿下明察,那蛟龙在流沙河,恃强凌弱,强夺水神令牌,羞辱臣下,臣也是无奈之下,才来西海求助。”
敖文君指尖轻叩玉榻,沉默片刻,既没有斥责玄麟,也没有为柏徽辩解。
“流沙河之事,口说无凭,是非曲直,需查证后方能定论,若真如水君所言,西海龙宫必为你主持公道!”
语气句句铿锵。
而后她抬眸看向殿外,扬声唤道:“来人。”
殿门应声而开,一名身披银鳞甲,身姿挺拔的校尉迈步而入,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属下敖烈,听候公主吩咐!”
敖文君目光落在敖烈身上,语气沉稳:“你去取寻龙尺与界云舟,调遣部众,随玄麟水君一同前往流沙河,彻查此事,不得偏听偏信,务必据实回报。”
“属下遵令!”
敖烈沉声应下。
玄麟闻言,心中短暂松了口气,可仍笼罩着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流沙河内的龌龊事何止一件,自身水神之位的来路也心知肚明,哪里经得起细查,自己本意是借龙宫之手重夺流沙敕神令,如今发展已经超出了预料,不过事已至此,也只得应下。
于是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恳切:“多谢公主殿下,臣定当竭力配合敖校尉!”
敖文君微微颔首:“去吧。水君放心,若真有此事,龙宫定为你主持公道!”
“是!”
玄麟与敖烈一同躬身退出。
殿内恢复安静,敖烁捡起滚落的夜明珠,凑到敖文君身边,眨着圆溜溜的眼睛:“姑姑,你不相信柏龙君吗?”
敖文君揉了揉他的头顶,清冷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深意:“并非不信,只是龙宫行事,需依规矩而行。是非公道,自会有水脉见证……”
她望向流沙河的方向,眸光微凝。
柏徽的品性,她在洞天之中已有几分了解,可玄麟所言,也并非全然无据,一切待敖烈调查之后自有定论……
……
龙宫之外,敖烈已经点了兵将,又从宝库取了法宝,玄麟站在一旁,看着敖烈有条不紊地调派人手,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
“水君,”敖烈手持刻满上古水纹的暗青色寻龙尺,转过身来,“事不宜迟,我等这便启程前往流沙河,还请水君引路。”
玄麟强压下心底的慌乱,拱手应道:“校尉请,本君这便带路。”
话音落下,敖烈挥手示意,随行的将士纷纷踏上云舟。
云舟入水不沉,升空不滞,舟身萦绕着淡淡的龙气,破开海面便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流沙河的方向疾驰而去。
……
淮水深处,一处清澈的浅滩之中。
泠娥盘膝坐于白沙之上,乌黑长发在水中飘动,眉眼低垂,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灵气息。
这里是沐岚独辟的清修之地。
水底铺满了莹白如雪的细沙,水质清透得近乎透明,四周生着丛丛水灵草,随水流轻轻摇曳,一缕缕天光自水面穿透层层水幕洒落,将澄澈的水域烘得暖意融融。
柏徽立于浅滩边缘,青墨衣袍,眼神平静,沐岚则负手站在一侧,神色中带着些许期待。
对于柏徽而言,受泠娥馈赠令牌,便相当于结下一段因果,如今道行精进,底蕴渐趋圆满,正是要求念头通达。
是以点化泠娥,送她一场造化,既是了却这份缘法,也是顺其本心而行。
自上次碧波潭点化老龟后,他便再未动用过这龙族神通,此番底蕴愈发深厚,灵觉有感,终于能再度引动。
“泠娥,”柏徽声音温和,“你我既然结下一段缘法,今日我便以龙族神通为你点化,洗髓伐脉,重塑道基,了却这段因果,也助你前路顺遂。”
“多谢龙君!”
泠娥低头一礼,神色郑重。
柏徽点头,运转浑身灵机。伴随着龙影在柏徽身后缓缓浮现,周遭的水流逐渐染上一丝奇特的灵韵。
对于点化神通,柏徽已经驾轻就熟,心神统御周身,运起剑指,灵机,龙元,水泽精气……不断汇聚在指尖。
泠娥本就灵觉出众,自然也能感受到这股神奇的韵味,此刻双目紧闭。
“放松心神,不必紧张。”
柏徽温和的声音传来,似乎能抚平心神,泠娥攥得发白的手指微微松开。
就在这时,
叮~
似乎有一声脆响。
柏徽指尖已抵在泠娥额头。
泠娥顿时只感觉自身身处一处玄妙空间,心神飘飘然升起,脑海中不断萦绕着大道之音。
无数奇妙灵韵如同春水融雪,化入周身,有淡金色的灵光自她体内迸发,与清气交融,白沙浅滩上顿时泛起层层涟漪,连洒落的天光都似被这股生机牵动。
沐岚立于一侧,目不转睛地盯着泠娥,眼中流露出不可思议的震惊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