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定主意,只当是病急乱投医,权且一试。
三人被请入内院,步履轻缓,衣不染雪,神色淡然肃穆,全然是世外高人的模样。
陈老道上前给楚老爷子搭脉,片刻后松开手,轻叹一声:“楚家主,夫人,令尊这不是病,是煞气侵了心脉,汤药根本入不了心,自然治不好。”
楚夫人连忙上前,语气恭敬又急切:“道长,那求您救救老爷,要怎么做我们都答应!”
柳娘柔声附和,语气悲悯:“夫人莫急,只要虔心信奉白莲圣母,由我等施法,借圣母神威镇压煞气,老爷子很快就能醒过来。”
沈姓男子也上前一步,双手合十,神色沉稳:“只需楚家诚心皈依,供奉圣母,不仅能救老爷子,还能保楚家往后平安顺遂。”
楚夫人泪眼婆娑,虽然心中也有疑虑,可想到老爷此刻情形,也来不及多想,当即就要应允,转头就要吩咐下人准备供奉之物。
楚平戈站在一旁,看着三人仙风道骨的模样,又看了看榻上的父亲,心里依旧存着大大的疑虑,只是看着母亲的模样,又没法断然拒绝,正处在左右为难的关头。
便在此之际,院门外忽然涌来一股清和的气息,这一瞬间,连呼啸的寒风似乎都停了几分。
踏,踏,踏。
一道青墨色的身影缓步踏入庭院,目光径直落在那三位素白长袍的“高人”身上。
楚平戈转头一看,愣了一下,随即彻底放下心来。
第六十三章 破邪
“楚兄,别来无恙啊。”
柏徽温润的声音传来,楚平戈心头猛地一松,萦绕的焦躁与慌乱瞬间消散,紧绷的肩头都沉了下来。
楚平戈快步上前,对着柏徽拱手回礼:“柏兄,别来……无恙。”
楚夫人站在一旁,也忆起这是当日登门寻儿子的贵人,彼时只觉他气质温雅,此刻见他到来,心中不知为何竟平静了许多,敛了哭声,对着柏徽微微颔首致意。
院中三位则被这突然闯入的青墨身影打断了话头,皆是侧目看来。
他们上下打量柏徽一番,见他只是衣着华贵,气机平和,周身既无道法灵光,也无煞气邪气,只当是楚平戈的一介寻常友人,心中顿起轻视之意,只当是半路杀出来碍事的闲人。
那枯瘦老道当先开口,沙哑着嗓子,摆出一副不容打扰的道门高人姿态:“楚家主,令尊此刻危在旦夕,我等正要施法安神,此间不便闲人逗留,还请让这位公子先行回避。”
“贵人若是楚公子的好友,也该以老爷子安危为重,法场之上,人多杂乱,反而不美。”
柳娘先是看了一眼沈姓男子,见他肃立一旁,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便开口附和老道,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
楚平戈脸色微沉,正要开口,柏徽却先一步上前,对着三人从容一拱手,语气谦和,却分寸不让。
“三位道长远道而来,一片善心,在下佩服。只是楚老先生素来笃信医理,三位一开口便是煞气冲撞、圣母庇佑,怕是与楚老先生生平秉性相悖,反倒让他心神不宁。”
柏徽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语气依旧温和:“何况府上已请遍吴郡名医,虽暂无起色,却也一步步按方调理。三位骤然上门,一口咬定是煞气邪祟,旁人不知,还当楚家疑神疑鬼,反倒落人口实。”
这话看似在讲道理,实则句句戳在三人软肋上,他们最怕的就是被人说成江湖术士,妖言惑众。
沈姓男子眉头一蹙,开口道:“贵人此言差矣,世间病症本就有虚实之分,实症药石可医,虚症煞气缠身,非道法不可解。”
“虚实之分,自有大夫论断。”柏徽语气平缓,“楚家世代行医,最忌无凭无据便扣上阴煞冲撞的说法。三位既自称清修之人,当知不强人所难,不夺人所不信。如今老先生卧病在床,心绪最是敏感,三位这般急切施法,反倒是添了惊扰。”
楚夫人在一旁听着,此时也渐渐回过味来。心中一旦平静下来,灵神也自然清醒。
方才她是急昏了头,此刻经柏徽这么一点,也觉得这三位道长来得太过凑巧,言辞又太过急切,反倒像是别有用心。
楚平戈自然会意,上前一步,对着三人拱手,态度已然冷淡了几分:“柏兄说得是。家父素来不信旁门左道,三位的好意,楚家心领了。今日便不劳烦施法,改日若真有需要,我再亲自登门请教。”
这话已经是逐客令。
枯瘦老道脸色一沉,还想再说什么,柳娘连忙暗中拉了他一把,对着沈姓男子微微摇头。
三人心中再不甘,也知再纠缠下去只会暴露破绽,只能暂且隐忍。
心中却泛起嘀咕,不知为何,自从这青墨长袍贵人出现,楚公子的态度就变得坚决起来,似乎对这贵人有着极大的信任一般。
沈姓男子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阴鸷,勉强维持着道貌岸然的模样:“既然楚公子心意已决,我等也不强求。只是令尊症状日渐凶险,若是日后药石无灵,想要求解,再来寻我等便是。”
说罢,他冷冷扫了柏徽一眼,带着老道与柳娘,拂袖转身,大步离开了楚府。
院门关上,柏徽灵觉中那股腻甜浑浊的气息,终于淡了几分。
楚平戈这才彻底松了口气,转向柏徽,由衷一叹:“若非柏兄及时到来,今日我与母亲,怕是真要被这三人哄骗过去了。”
柏徽望着三人离去的方向,眸中微光一闪,随即恢复平和,轻轻摇头:“这三人来路不正,气息阴邪,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楚兄接下来,务必多加小心。”
楚平戈听得心头一紧,连忙侧身引着柏徽往榻边去:“柏兄,你也瞧得出家父这病症有蹊跷?大夫们束手无策,我实在……”
柏徽微微颔首,缓步走到床榻前。
楚老爷子正昏昏沉沉躺着,面色灰败,呼吸微弱,周身萦绕着一丝极淡的腥腐气,此刻被柏徽身上清和之气一压,就几近消散。
楚夫人连忙上前,声音有些颤抖:“柏公子,您……您可有法子?看着老爷这样,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楚老夫人且宽心。”柏徽声音温和平静,抬手轻轻搭在楚老爷子腕间,指尖运起一缕微不可察的清润灵机缓缓渡入,顺着经脉游走,“老先生并非邪祟入体,也不是煞气缠身,是心神被一股邪气缠扰,气血滞涩,久卧则气弱。”
楚平戈连忙问:“那可有解法?”
“不难。”
柏徽收回手,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一堆熬剩的药渣上,淡淡道:“先前大夫开的皆是温补猛药,可老先生心神受扰,脏腑虚不受补,药力不仅不入,反倒耗损元气。”
略一沉吟,又开口道:“取一杯温水来。”
楚平戈立刻吩咐下人,不多时便端来一杯温热清水。
柏徽指尖在杯口微不可察地轻轻一点,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水光微漾,灵机造化尽数融入水中。
旁人瞧着只当是寻常动作,唯有楚平戈隐约察觉到,屋内气息突然清和起来,连从窗台照进来的天光都变得柔和,楚老爷子紧蹙的眉头也松了些许。
“给楚老爷子喂下半杯即可。”
楚夫人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扶起楚老爷子,用汤匙慢慢喂下。不过几口温水入喉,本昏沉不醒的老人喉间轻轻动了动,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没过片刻,楚老爷子眼皮微动,竟缓缓睁开了眼。
“老爷!”楚老夫人一声惊呼,喜极而泣。
楚平戈也快步上前,声音都有些发颤:“爹,你醒了?感觉如何?”
楚老爷子眼神还有些迷蒙,气息依旧虚弱,却已能微微点头,哑着嗓子吐出几个字:“头……不晕了……舒坦些了……”
柏徽后退半步,淡淡开口道:“心神已安,阴邪之气散了,再让大夫按寻常体虚调理,静养几日便可无碍。”
楚老夫人扶着榻沿,怔怔看着缓缓睁眼的楚老爷子,半晌没回过神。
方才还气息奄奄,任多少名医开方抓药都毫无起色的人,不过喝下半杯温水,竟真的睁开了眼,还能轻声应声。
楚老夫人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紧,眼泪还挂在腮边,望着柏徽的背影,心里翻起波澜。
早前这贵人登门寻平戈时,她只觉得这人眉目温雅,说话行事都谦和有度,是个品行端正的世家子弟,从未想过,竟还有这般本事!
“多谢柏公子了……”
楚老爷子哑声道谢,声音虽弱,却格外真切。
楚老夫人这才回过神,连忙上前轻轻掖了掖被角,又转身看向柏徽,脚步放得轻了些,连说话都不自觉放缓了语速:“柏公子,真是多亏了你……老身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谢你才好。”
楚平戈扶着父亲,看向柏徽,只郑重道:“柏兄,今日若不是你,楚家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柏徽微微摇头,目光落在榻上老人身上,语气平和:“老先生身子还虚,让下人熬些清粥米汤,慢慢调养,别再用厚重滋补的方子,静养几日便会大好。”
楚夫人连忙应下。
第六十四章 吓跑了?(希望大家支持!)
柏徽看了一眼榻上已然安稳的楚老爷子,不动声色地朝楚平戈递了个眼神。
楚平戈立刻会意,低声跟楚老夫人交代了两句,便快步跟在柏徽身后,走出房门。
二人走到庭院中,带起几片残雪,柏徽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楚平戈,语气多了几分郑重:“近来吴郡白莲教风波渐起,借传教之名行邪祟之事,楚家富甲一方,又在吴郡颇有声望,定然是他们首当其冲的目标,务必小心。”
楚平戈心头一沉,想起方才那三人道貌岸然的模样,后背不禁泛起一丝凉意,当即拱手,神色肃然:“我明白,多谢柏兄提醒,我回去便立刻安排。”
“我早前送你的那枚玉佩,你贴身收好。若是遇到应付不了的事端,只需握住玉佩,心念动处,我自有感应。”柏徽又补充道。
楚平戈心中一暖,抬手摸了摸胸口处,那温润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让他愈发安心,重重点头:“我记下了,柏兄放心,玉佩我时刻带在身上,半步不离。”
“我还有些事处理,便不多留了。”柏徽语气这才恢复了几分平和。
楚平戈了然,满是感激:“有劳柏兄费心,一切小心。”
二人不再多言,楚平戈目送柏徽缓步走出楚府大门,青墨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才转身折回卧房。
屋内,楚老爷子已然沉沉睡去,呼吸匀净绵长,脸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楚夫人守在榻边,见儿子回来,连忙起身迎上前,目光下意识朝门外望了望,又转头看向楚平戈,眼底藏着压抑不住的好奇与探究,压低声音轻声问道:“戈儿,你这位柏公子朋友,到底是何方人士……”
方才亲眼见柏徽轻描淡写化解全家困局,一杯温水便救醒了奄奄一息的老爷,这份深藏的本事,实在让人捉摸不透,心中早已认定此人不凡,只是碍于礼数,方才不好多问。
楚平戈看着母亲好奇的神色,思索了一会儿,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柏兄是我的至交好友,此番也是恰逢其会出手相助,咱们记着这份恩情便好。”
楚夫人见儿子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只是望着门口的方向,眼底泛起一抹沉思……
……
荒院枯槐下。
沈姓男子面色铁青,眼底满是恼恨与戾气:“可恶!偏偏被那个不知来历的坏了好事,功亏一篑!”
枯瘦老道站在一旁,指尖咒线早已失去光泽,蔫蔫垂在指间:“那楚老头明明中了我的缠魂咒,药力渗透心脉,绝无轻易醒转的道理,那青衫人看着平平无奇,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
“管他用了什么法子,坏了圣教的事,绝不能轻饶!”柳娘娇柔的神色荡然无存,原本温婉的眉眼此刻满是怨毒,“楚家本就富庶,拿下他们,咱们在吴郡传教便有了根基,如今被搅黄,回去定然没法向教中交代!”
柳娘顿了顿,眼珠一转,阴恻恻地开口:“不过那缠魂咒虽说暂时被压下,可病根没除,等楚老头身子稍稍松快,咒力定会反复,到时候楚家走投无路,还得求到咱们头上!”
“还是柳娘想得周全。”老道闻言,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连连点头,“等那小子再来求咱们,定要让楚家付出加倍的代价,还有那个坏了事的人,若是再敢拦路,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三人越说越是激愤,全然没察觉,一股清和气息,正缓缓笼罩整座荒院。
“你们要让谁付出代价?”
一声平淡温和的嗓音,猝然在院落中央响起,清冽如泉。
三人猛地一惊,齐齐转头望去,只见青墨色身影立在枯槐之下,衣袂翩然,神色平静,正是坏了他们好事的柏徽。
沈姓男子沉下脸冷喝一声:“你是何人?坏了我等好事还敢现身!”
枯瘦老道和一旁的柳娘也一脸警惕。
柏徽负手而立,目光淡淡扫过三人,语气清淡无波:“周身气机驳杂纷乱,灵机运转滞涩难通,连自身功法脉络都未曾理顺,便敢凭着半吊子手段,在吴郡城内用咒害人?”
柏徽只是平静陈述,可这番话落在三人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眼前这人不过看了一眼,便叫破了他们的手段,将他们的底细看得一清二楚,三人对视一眼,眼底皆翻起滔天巨浪。
怕是遇上真正的世外高人了!
为首的沈姓男子喉结滚动,强压下心底的不安,对着柏徽拱手:“先前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楚家的事,我们就此作罢,往后你我各行其道,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枯瘦老道和柳娘也连忙附和,几人对自身道行是有数的,在普通人面前显圣倒还可以,若是真正遇到了仙修高人,那可就不够看了……
可柏徽只是垂眸立在原地,眉眼间没有半分波澜,仿若没听见这番话一般。
见柏徽全然不理会,毫无动摇的意思,三人眼底闪过一丝狠辣,沈姓男子对着老道和柳娘使了个眼色,三人心领神会,骤然同时发难。
枯瘦老道猛地将手中黑咒线甩出,咒线泛着黑紫邪气,直扑柏徽面门,柳娘双手掐诀,周身涌起阵阵阴风,化作利爪袭向柏徽周身,沈姓男子则捏着邪异法印,周身邪煞之气暴涨,朝着柏徽心口狠狠拍去。
三人倾尽全力,招式狠辣,势要一击毙敌。
柏徽摇摇头,这几人的道行着实低得可怜,只轻轻抬了抬衣袖,一股温润却磅礴的力量瞬间散开,那袭来的邪咒、阴风、法印,竟在靠近他周身三尺之地时,就尽数消散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