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娃儿昨夜解手时掉进湖里,就是湖中神仙送上来的,说是龙君座下巡使,奉命护一方平安呢!”
一个妇人言之凿凿。
“等庙成了,我家那小子的满月酒,也得来这儿敬上一炷香!”
众人一边忙活,一边感念着龙君恩德。
……
远远天际,云气翻腾之中,一条硕大的云蛟昂首摆尾,载着一道青墨色的身影,缓缓靠近淙洞湖上空。
柏徽盘坐云蛟之首,低头望着湖畔热火朝天的景象,灵觉中的冥冥之音越发明显。
“这是?在给自己建庙?”
云蛟一声轻吟,云气散开,柏徽自云端缓缓落下,隐匿身形走进庙中,只见殿内虽还未彻底完工,却已立起一座简易石胎神像。
虽非精工细琢,却已然初具形貌。
一身玄色水纹官袍加身,腰束玉带,衣袂垂落如浪,神像面容方正,颌下三缕长髯,鬓角飞扬,双目微阖却似藏雷霆,不怒自威。
神像前的香炉上已经插满了线香,大多数都是靠淙洞湖为生的渔民们供上的,丝丝缕缕的香火气息朝柏徽汇聚。
柏徽哭笑不得,挥手将靠近的香火驱走,自己可没有走神道的打算。
不过柏徽倒也没有阻止这事的发生。
适才听渔民所言,似乎是淙洞湖龙宫中人以龙君之名庇护乡民,对水族生灵来说,也算是件积累功德的好事儿。
“只不过,这龙君神像跟我可一点不像啊……”
柏徽转身走出龙君庙,突然脚步一顿,想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随手一抛。
玉瓶稳稳落在龙君像手中,丝丝缕缕的香火之气朝着玉瓶汇聚。
……
第四十三章 西海龙宫
一个正在搬运木料的青年,抬手擦了擦头上的汗,抬头望向龙君像。
“嘿,可真威风……呃”
青年打量着龙君庙,突然眼睛一瞪,死死盯在龙君手掌处,一身玄色官服的龙君手中托着一只精美的玉瓶,双目微阖,似乎在看着自己。
“呃……龙君显灵啦!”
青年连滚带爬地跑出龙君庙,慌慌张张的指着龙君像,对着庙外众人大喊。
众人立刻被吸引了目光。
“你小子大喊大叫什么呢!”
“就是!”
“小心惊扰了龙君!”
……
“别着急,慢慢说。”一位白须白发的老者颤巍巍开口。
青年大口喘了几口粗气:“你们快去看,龙君手里多了个瓶子!”
众人一听,也停止了手里的活计围了过来,好奇胆大的已经探头伸进庙里。
“还真是啊!你们快看,龙君手里真的多了个瓶子!”
“真的啊?”
“不会是有人故意放上去的吧…”
“……”
白须老者被人搀扶着,颤巍巍挪到庙门前,抬眼望去,那尊玄色龙君神像依旧是双目微阖,面容威严,可原本空无一物的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通体剔透的玉瓶。
瓶身似乎泛着淡淡的温润灵光,即便在昏暗的庙宇里,也隐隐透着一股神圣之气,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东西。
老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苍老的声音带着颤抖,响彻庙宇内外:“龙君显圣!龙君显圣啊!这是……这是赐福显圣于咱们乡里了!”
“龙君保佑!龙君保佑啊!”
“求龙君赐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多谢龙君庇佑!”
……
柏徽没有分神再去管湖畔龙君庙的事,而是御水法回到了淙洞湖中。
此刻龙宫殿内灵光流转,湖底水精充盈,各处灵物凝结,处处透着勃勃生机,气象焕然一新。
刚入龙宫,罗刹与化形后的老龟便上前见礼。
柏徽只一眼,便察觉二人气息大变。
罗刹身上阴戾煞气被那炉香火洗练得凝练肃穆,凶气收敛,多了几分神道厚重,再无阴寒之感。而化形的老龟须发皆带淡淡金辉,周身灵气沉稳如渊,渡劫后的灵机透体而出,已然是脱胎换骨。
这些时日,两人的确是下了苦功。
不光是老龟罗刹,龙宫内其他生灵也大有长进。
柏徽满意地点点头。
这时,老龟上前一步,拿出一本玉册,声音沉稳如古潭:“主君,臣下已整理库藏,凡湖内灵物,水族,皆已清点造册,请主君过目。”
“哦?”柏徽感兴趣的接过,册页缓缓铺开。
宝籍一页记着灵泉水眼,水灵精粹,宝珠神铁……水籍一页写着守卫侍女,湖底灵鱼,湖蚌精怪,溪涧石妖……凡是淙洞湖有灵者,册中列得一清二楚。
柏徽合上玉册,看向老龟微微颔首:“你心思缜密,条理分明,将龙宫上下打理得这般妥当,的确是用心了!”
老龟闻言语气恭敬:“为主君分忧,守护龙宫,本就是臣分内之责,不敢当主君如此夸赞。”
罗刹也上前一步拱手,气息沉稳肃穆:“主君,红玉这些时日按您吩咐巡守全湖,沿岸水脉、暗礁险滩皆已巡查一遍,凡作乱的精怪已尽数镇压。”
“你如今收敛戾气、恪尽职守,巡湖守境稳妥周全,周遭水域全赖你打理了。”柏徽笑着继续说道,“我来之时见湖畔立起了龙君庙,看来也是你的安排了。”
罗刹也知道龙君庙一事,开口解释:“禀龙君,龙君庙还真不是红玉安排的,如今淙洞湖水族大多清正,有时也会以龙宫之名积累些功德,不知怎么就在周围乡里传开了。”
柏徽浑不在意,虽然自己无心神道,可立座庙对自己也没什么影响,也就放任自流了。
自京都与六道盟接触之后,柏徽心中还是有一些危机感的,如今见龙宫发展一切良好,心中也大为满意。
罗刹和老龟对视一眼,又向前言道:“还有一事,需禀明龙君!”
“还有何事?”柏徽疑惑。
“前些时日,有位自称西海龙宫校尉的蛟龙带着两名夜叉前来拜见主君,只因主君当时不在,他们只在湖界外稍作停留,便折返西海复命了。”
“西海龙宫?”
柏徽心中一动,四海龙宫皆有真龙坐镇,水族平日素居深海,一般不会来内陆水脉。
不过,淙洞湖水脉厘清,灵机蒸腾,和以往大不相同,龙属一脉,以真龙为共主,统御天下万水,西海龙族遣人来此巡查也无可厚非。
柏徽目光掠过龙宫内充盈的灵机与井然有序的水族,淡淡吩咐:“此事不必挂怀。今后西海使者再来,无需刻意阻拦,按礼接待即可。”
老龟罗刹点头称是。
柏徽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起身缓步走进殿内,脚下湖水自动分开,形成一条光洁的水径。周身龙气内敛,与周遭灵机融为一体,整个人仿佛与淙洞湖合二为一。
这些时日柏徽收获颇多,需潜心稳固自身,至于四海龙宫的目光,不过是这天地万千水脉间,一点微不足道的波澜罢了。
……
龙宫深处,灵光内敛。
半年时光对于寻常万物或许已有几番枯荣,可对于修行者,尤其是本就寿元绵长的龙属,不过弹指一挥间。
这半年内,柏徽将这段时日所得的感悟一番整理,修为愈发深厚,周身龙气温润如渊,若非刻意,再无半分外泄之态,整个人仿佛与淙洞湖彻底相融,心意一动便可掌控整片水域的一呼一吸。
湖畔龙君庙的香火也愈演愈盛,昼夜不绝。
龙君神像掌心的玉瓶,经受半年香火滋养,若是法眼望去,莹润的瓶身有神道金光闪耀,细密的水纹灵光流转不息。
玉瓶灵光愈盛,偶有清辉溢散,闻之神清气爽。
庙中也不知何时多了一位老庙祝,每日守着香火。百姓传言玉瓶纳福,庙前人声鼎沸,香火愿力源源不断汇入瓶中。
不知不觉,龙君庙的名声在吴郡都渐渐传开。
第四十四章 西海来使
秋雨绵绵,如烟似雾笼罩着淙洞湖。
雨珠淅淅沥沥落在淙洞湖湖面,泛起层层细鳞。
淙洞湖面积广大,一眼望去,整个湖面都雾蒙蒙的,龙君庙檐角垂下条条雨丝,香火烟气混着水汽袅袅飘散。
淙洞湖九天云层之上,一位身披银鳞甲的蛟龙校尉按剑而立,两名夜叉执戟侍立身旁。
“大人,半年前咱们就没见到正主,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又跑个空。”一名夜叉压低声音说道。
蛟龙校尉望着烟雨笼罩的湖面,龙目微凝:“此地昔日水脉混乱,如今浑然一体,大放灵机,绝非无名之辈盘踞。我等奉西海之命,只查水脉变动,按礼拜会便是。”
“是!”
话音一落,三道身影穿破雨雾,朝湖面缓缓落去。
罗刹早已感知到外来龙气,率了几名水族侍卫立于湖面水台之上,一身玄色战甲在烟雨中更显肃穆,拱手朗声道:“西海使者远道而来,我家主君已在龙宫等候,请随我入内。”
蛟龙校尉见对方礼数周全,当即还礼:“有劳引路。”
秋雨依旧淅淅沥沥,湖面水雾轻漾,一行人踏水而行,径直沉入波光之下,朝着深处淙洞龙宫而去。
湖水幽深,越往下灵光越是璀璨,珊瑚玉树沿道生长,水精珠灯明灭生辉,将整座龙宫映照得气象万千。
穿过层层水幕,正殿之中,柏徽端坐于水云玉座之上,青墨色衣袍随湖水轻荡,周身龙气温润内敛,却自有一股慑人威严。
蛟龙校尉携夜叉行礼,语气恭敬而不失分寸:“西海龙族校尉敖烈,奉龙宫之命,拜见淙洞湖龙君。近来感应此地水脉灵机大胜,龙气纯正,特来拜会,并无他意。”
柏徽也起身拱手:“校尉大人远来是客,不必多礼。淙洞湖偏安一隅,不过守好自身水脉罢了,劳烦西海挂心。”
等敖烈入了座,自有鱼娘上前奉茶。
敖烈轻抿一口,不经意地打量柏徽,只觉对方龙气深敛如渊,全然看不出深浅,心中更是多了几分敬重。
他放下玉杯,直言来意:“实不相瞒,我此番前来,只为查探淙洞湖水脉重整一事,西海龙宫并无半分干涉之意。”
柏徽点头看向这位蛟龙校尉,周身龙气虽不磅礴,却纯正凝练,甲胄间灵光流转,显是修为不俗的好手。
于是淡淡一笑,语气平和:“校尉一身龙气纯正,修为不俗,想来在西海亦是得力干将。”
将手中茶杯放下,接着道:“淙洞湖旧日水脉杂乱,藏了不少暗流淤塞。柏某不过顺了天地灵机,疏通支流、归并水系,把这片水域理得规整些,好让水族安稳罢了。”
敖烈闻言,心中暗自凛然。
重整水脉岂是易事?既要调和先天水系,又要镇压地底水脉异动,稍有不慎便会受水脉冲击,绝非仅凭顺了天地灵机就能轻易做到。
抬眼望向端坐的柏徽,明明周身温润,却偏生透着一股掌控乾坤的从容。方才寥寥数语,却轻描淡写地将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一笔带过,这种气度和神通,即使在西海龙宫之中也不多见。
敖烈不由得坐得更端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