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夫人不停为儿子布菜,叮嘱他在家多休养几日,莫要再急着外出奔波。楚老爷子则问及商号近况,一家人其乐融融。
客座一侧,温衡也一同落座用膳。
他举止斯文,进食从容不迫,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谦和的模样,时不时搭一两句闲话,言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只不过无人发觉,那双始终温润的眼神中,还深藏着浓浓的贪婪之意……
与楚平戈相识已经将近一年。
一年里,他步步随行、刻意亲近,越是靠近,心中震撼越深。
这一介商贾的福泽,竟然如此浑厚绵长!
他原是上古异兽化形,诞生于荒古浊世,不食天地灵机,日月精华,独以苍生福泽气运为食。
而像楚平戈这般,福泽澄澈纯粹、渊岳峙,仿佛自降生之初,便身负天地垂怜、万般祥瑞,正是他万古修行中都难遇的无上机缘!
他看不清楚平戈体内浩荡磅礴的功德金光,亦不知这份滔天福泽正是功德所化,却凭着异兽的本能清晰感知到,眼前这人,是能让他脱胎换骨的天大造化。
只要能彻底吞噬这份福泽气运,哪怕就此证道成真、超脱宿命,也并非虚妄……
想到此处,温衡心底压抑已久的贪婪几乎控制不住地翻涌而起,蛰伏一年的异兽天性彻底躁动。
极致的渴求席卷四肢百骸,让他素来稳如静水的心神剧烈震颤,连藏在袖中的十指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一旁的楚平戈心思细腻,早已习惯察言观色。
他侧头瞥见身侧的温衡身形微滞,肩头几不可察地轻颤,神色也较之方才多了一丝异样紧绷,全然不似平日从容淡然的模样。
于是轻声开口询问:“温先生,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温衡心神骤定,瞬间压下所有躁动贪念:
“无妨。许是连日赶路奔波,尚未彻底休养过来,方才微微失神,让楚兄见笑了。”
抬眸时已然恢复了一贯温润谦和的笑意。
楚平戈见状并未多想,只当他是旅途劳顿体虚,温和叮嘱道:“原来是劳累所致。先生一路随我奔波辛苦,既然身子乏累,便不必强撑闲谈,稍后可回房静静歇息片刻。”
“多谢楚兄体恤。”
温衡微微颔首。
可垂眸的瞬间,眼底深处那一丝势在必得的阴鸷已然牢牢锁定在了楚平戈身上。
整整一年,他始终按捺异兽天性,未曾动过半分掠夺吞噬的念头。
并非他不欲,而是略有忌惮。
初遇楚平戈时,温衡便察觉这份福泽诡异至极,厚重得根本不合常理!
他想要一点点探清这份万古福泽的真正根源。故而他伪装良友,步步贴近,只为摸清楚平戈气运的全部底细。
再者,也是最根本的原因。
在楚平戈身上,他隐隐嗅到了一缕极淡的水泽龙气。
这缕龙气藏于福泽气运之中,几乎隐若无存,却极为精纯。
对于温衡这类存活自荒古的异兽而言,龙是万兽鳞长,水泽之君,是上古之时压制万妖异种的至尊血脉。
上古之时,万类争锋,龙族最终获得大胜,统御四海水泽,掌控权柄。其他异兽因此大都藏形匿迹于荒海深渊,不敢轻易现世。
道统争夺失败,让这些残存异兽连大方出现在当今天地的资格都失去。
正因这一缕纯正龙气,让温衡始终心存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他分不清这缕龙气是机缘巧合附着其身,还是有龙族布下后手,引他现身……
未知的龙气,让他整整隐忍克制了一年之久。
可时至今日,蛰伏的耐心已然快要耗尽!
近距离直面楚平戈,其周身翻涌的浩瀚福泽,疯狂勾动着他异兽本源的贪婪。
一年的隐忍克制,在这无尽福泽面前,已然濒临瓦解。
龙气虽在,终究微弱隐晦,不曾显化威势。
他心中已然决断。
机缘难得,不可放过!
况且接近楚平戈近一年,温衡早已笃定,楚平戈自始至终,都只是个寻常凡人。
那浩荡无垠的本命福泽或许就是天地钟爱,与生俱来。
而一缕极淡的龙气,想来不过途经水泽,偶然沾染,根本算不上龙族布下的后手!
至此,温衡再无顾忌。
他面上依旧云淡风轻,谦和温润,可只待一个合适时机,便要动手夺这万古难遇的滔天福运!
……
早膳过后,楚夫人与管家入内院打理家事,楚老爷子去往书房阅看族中账册,庭院之中顿时清净下来。
晨光和煦,落满青石庭院,院中花木沾着朝露,清新雅致。
楚平戈独自立于廊下,手拂花枝,久别归乡,心头积年的漂泊疲惫尽数散去,只余下满心安稳松弛。
不多时,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
温衡缓步走出客房,一身素色长衫,眉目温雅,依旧是那副与世无争的文士模样。
楚平戈闻声回头,笑着开口:“温先生怎的未曾歇息片刻?这些时日赶路劳顿,本该多休养才是。”
温衡缓步走近,目光从容落在楚平戈身上,笑意浅浅:“躺卧无趣,倒不如出来走走。楚府庭院清雅,令人心宁。”
“原来如此。”
楚平戈点点头,只是话音落下,心底莫名掠过一丝细微的违和。
今日的温衡,笑容依旧温和,礼数周全,可说话的语调,隐隐比往日沉了些许,少了几分随和散漫,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凝滞压迫。
心中虽微有疑虑,楚平戈却只当是对方尚未休整妥当,身心疲乏所致,并未深想。
而温衡步伐依旧不急不缓,一点点拉近两人距离,每靠近一寸,眼底深藏的觊觎便浓重一分。
近在咫尺的浩瀚福泽氤氲流转,丝丝缕缕的祥瑞气韵扑面而来,滋养着他早已饥渴万古的异兽本源。
“吞了他的福泽气运便马上遁走!就算有龙族事后察觉,也再奈我不得!”
温衡心神愈发躁动,心中算计层层铺展。
就在这时。
蹬蹬蹬!
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公子!柏贵人来啦,专程来拜访您呢!”
阿福快步入院,躬身恭敬禀报,语气带着一丝丝激动。
柏徽和自家公子相交甚笃,阿福是知道的,况且上次药铺遇到问题,听公子说还是柏贵人帮忙呢!
后来大家都传这柏贵人不一般,只是公子吩咐不准再讨论此事,大家这才作罢。
可在阿福心中,柏徽高大上的形象却已经树立起来了……
楚平戈听到之后微微一怔。
“柏兄?!”
下一瞬,眼底瞬间露出惊喜。
他离家日久,最惦念的两位,一是家中双亲,二便是这位山水之交的至密好友。
“快请!速速有请!”
楚平戈语气难掩欣喜,当即抬步便要亲自出府迎接,转头对着身侧的温衡歉意一笑:
“温先生稍待片刻,是我一位至交好友远道而来,情谊深重,我需亲自迎接。”
“理应如此。”
温衡顿了一下,而后开口。
不等楚平戈迈步出迎,一道清朗温润的声音已然从院门处传来,伴着轻快的脚步声一同入耳:“楚兄,柏某不请自来,还望莫要见怪。”
阿福知道来客是公子至友,哪能让柏徽在门外等候,径直引着人已经一路走进了庭院。
楚平戈闻声转头,见青袍身影踏过月洞门走入院中,脸上笑意愈发真切,快步迎上前去:“柏兄说笑了,能得你登门,我欢喜还来不及,何来见怪一说。”
二人并肩而立,彼此打量。
柏徽目光扫过楚平戈下颌处新添的浅淡胡茬,眉眼间褪去了往日几分少年意气,多了几分行走江湖、执掌家业沉淀出的沉稳气度,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一别多年,楚兄倒是连胡子都蓄起了。”
楚平戈闻言爽朗一笑:“在外奔波谋生,日夜操劳商事,不知不觉便添了几分风霜。倒是柏兄,依然风采依旧!”
简单两句寒暄后,楚平戈这才想起一旁的温衡,连忙侧身抬手,为二人相互引荐。
他先看向柏徽,语气诚恳:“柏兄,我来为你介绍一番。这位是温先生,是我在外结识的好友,承蒙他多方照拂,数次出手相助,于我颇有恩义。”
说罢,他又转向温衡:“温先生,这位便是我时常与你提起的至交好友。”
话音落时,柏徽与温衡同时抬眼,目光在空中交汇。
两人皆是神色平和,面上不见半分异样,可心底却各自掀起波澜。
温衡第一眼望去,便觉眼前这位男子绝非寻常。
对方一身长袍华贵,周身气息如深潭静水,看似平和无波,实则深不见底,气象掩在一层雾中,看不真切。
尤其是对方的眼神,澄澈淡然,仿佛能将人心底所思所想尽数映照通透,绝非普通凡俗之人能有!
柏徽心中同样有所判断。
眼前这位温先生一副文士打扮,周身气韵却隐隐虚实相悖,表层的温雅之下,似乎潜藏着一股极为古老驳杂的气息。
对方看似随意打量自己,视线却带着警惕,柏徽瞬间明白,此人来历绝不简单。
短暂的对视不过一瞬,两人便各自收回目光,依着礼数相互见礼。
温衡率先拱手,语气温和有礼:“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得以相见,实属有幸。”
柏徽亦微微颔首回礼:“幸会,温先生过奖了。”
楚平戈并未察觉二人之间暗流涌动,只当是寻常友人初见的寒暄,笑着抬手示意:“外面日头渐盛,院中也有些闷热,咱们还是入厅落座,品茶闲谈吧。”
两人点点头,自无不可。
于是三人一同朝着正厅方向走去,步履从容。
第二百一十六章 撕破伪装
楚府正厅内,茶香袅袅。
楚平戈亲自为二人斟茶,语气中带着几分难掩的兴奋:“柏兄,你来得正是时候。我与温先生方才还在闲叙,正缺你这位雅士共赏。”
柏徽端起茶盏,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柏某贸然打扰,温先生莫要见怪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