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江边约莫走了三刻,终见一株高约丈余的橘子树。月光斜照,枝头金橘薄皮透光,夜风过处,暗香浮动。
当真是神奇,才过正月,这橘子应当是成了“灯笼橘”,可如今依旧如此饱满,没想到还是颗异种。
陈鸣近前,屈指在橘树主干上轻叩三响。
“咚、咚、咚。”
叩击声穿林渡水,惊起几只夜鹭。树影婆娑间,江面忽现涟漪,一圈圈荡开去。
不一会儿。
岸边出现一个水波纹,片刻之后,水面浮起个着靛青鲛绡的侍者,手执萤灯。
侍者躬身长揖:“贵客自何方而来?”
陈鸣本欲玩笑一句“东土大唐”,转念正色道:“劳烦通传,贫道守易求见龙王。”
那侍者显然未曾见过陈鸣,也未听得陈鸣名号,只是微微躬身,“道长且上前来!”
陈鸣方踏前一步,侍者手中萤灯轻晃,霎时流萤纷飞,织就光幕将道人笼住。
“道长,且闭眼,一会儿就到。”
陈鸣依言照做。
提灯侍者话音未落,陈鸣只觉周身一轻。
再睁眼时,已置身衢江水府,入眼所见,楼台殿阁,门户万千,奇花异草,无所不有。
提灯侍者引至偏厅,开口道:“贵客暂且在此歇息。”
“这是什么殿?”
提灯侍者低头回道:“灵虚殿。”
陈鸣见周遭柱以白壁,砌以青玉,床以珊瑚,帘以水精。却比他初次见到的龙王大殿,奢华十倍有余。
“不知龙王何时得见?”
提灯侍者微微躬身:“道长稍后,陛下正在饮酒……”
“龙王喜爱喝酒?”
“自然喜爱!”
陈鸣闻言挑眉,他这青铜杯中,可还有桃花酿一坛。
是那五通邪神图谋元妃娘娘龙珠的阳谋,事后元妃娘娘却将此物交还给他。
“莫不是……”
正思忖间,殿外忽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朱漆宫门洞开,衢江龙王身着深绯双鱼袍,手持牙笏,大步跨入大殿。
“哈哈”
那提灯侍者见此,正欲通传,却见陈鸣已经迈步上前,抱拳行礼:“清云拜见显佑灵济龙王!”
龙王绛袍一挥屏退左右,而后又把臂拉着陈鸣出了灵虚殿。
“妙极!今日正缺个酒友!”
酒香扑面而来,陈鸣会意一笑,随对方一同去了大殿。
大殿内陈设雅致,却比不上灵虚殿半点。
龙王似笑非笑,只将白玉酒壶倾注:“此乃洞庭春酿,清云且试试。”
陈鸣闻言一惊,洞庭湖?
那元妃娘娘不就是嫁给了洞庭湖龙君么?
还未待他细思,衢江龙王已仰颈尽饮,琥珀酒液顺着嘴角滴落。
陈鸣见对方如此,也不再拘谨,举杯相照,随后便一饮而尽。
第115章 闭关
大殿内清辉如霜,照出阶前七级玉墀。
案前美酒尚温,殿中螺女正旋舞至急处,裙裾漾开粼粼水光。
上首衢江龙王忽抬手:
“都退下。“
乐声戛然而止。
螺女们如受惊的萤火,倏忽散入殿侧鲛绡帷帐后,只余几串气泡浮空未散。
衢江龙王斜倚水晶宝座,金瞳半眯着打量台下陈鸣:“守易,今日怎得守规矩了?”
陈鸣面色一,朝着龙王行礼道:“龙君误会,小道素来本分,上次乃是迫于无奈。”
“呵呵”
“你这小道士,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衢江龙王龙须轻颤,抬手又给自己斟满一杯琥珀色的琼浆,仰头一饮而尽。
陈鸣拱手作揖:“龙君明鉴,小道此番前来,是想借水府一隅闭关修炼。”
“哦?”衢江龙王金瞳微眯,嘴角扬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莫不是为了那水府还丹?”
“龙君慧眼如炬!”陈鸣神色坦然,丝毫不显惊讶。他心知肚明,以衢江龙王与元妃的交情,此事想必早已通过气。
见陈鸣若有所思,衢江龙王忽然朗声大笑:“那你还不快将那桃花酿拿出来。”
陈鸣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会意,立即从袖中取出一个酒坛。
衢江龙王轻抬一招,那坛桃花酿便凌空而起,稳稳落在上首案几之上。
“此酒虽佳,此刻却非痛饮之时。”龙王指尖轻叩酒坛,发出清脆声响,“元溯与本王相交数百年,她既开口相托,你且安心在此闭关便是。”
陈鸣闻言恍然,原来元妃娘娘早已安排妥当。
“多谢龙君提点。待小道斩了那王聪儿,定当亲赴金华谢过元妃娘娘恩情。”
“哈哈”朗笑声在殿中回荡,“此事便随你心意了。来人!”
一位身着靛蓝鲛绡的侍者转身上殿,躬身行礼:“陛下”
龙王转向陈鸣,龙须轻扬:“灵虚殿乃待客之所,若要闭关修炼,当去照妄殿才是。”
“照妄殿?”
陈鸣念着这名字,心底升起一股玄妙。
“照妄,照妄……”
他忽的嘴角微扬,心下思忖:
“好直白的名字,是要照出人心里的魍魉么?”
衢江龙王沉声道:“守易,金丹既成,始见云程发轫。”
陈鸣起身整了整道袍,衣袂间还沾着先前的酒香:“谢龙君指点。”
“去罢。”
衢江龙王袖袍一展,便让侍者引陈鸣去往照妄殿。
“道长请随我来。”
这位侍者却不是之前引陈鸣入水府之人,手中也未提着莹灯。
“敢问侍者,这照妄殿是何来历?”
“四壁如镜,人坐其中,则平生所行善恶皆现形影!”侍者脚步不停,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陈鸣闻言,微微颔首。
穿过回廊,侍者停在一座云雾缭绕的殿门前。
“请”侍者躬身弯腰。
陈鸣抬眼,殿门上悬着的玄色匾额“照妄殿”三字忽明忽暗,那殿门看似寒冰却泛着温润玉光,门内云雾流转,隐约可见万千光影沉浮。
抬手推门的瞬间,寒意透指。
殿门无声滑开,陈鸣迈步而入,只见大殿不见梁柱,头悬明珠,清辉如水,四壁如镜,唯有无数个自己的倒影从四面八方望来。
“砰”
殿门在身后小声阖上。
水府大殿。
“好酒!”衢江龙王眯着眼,指尖轻抚案上桃花酿的坛口,忽然龙睛一睁,朗声道:“传令”
“自今日起,水府闭门谢客!”
“是”
水府泛起微光,星纹封印接连亮起,整座宫殿坍缩成龙珠大小,随漩涡逐流而去。
……
翌日。
晨雾未散尽,青灰城墙新贴告示。
几个早起的贩夫走卒聚在下面,指指点点。
“这告示上写的啥?”一个挑担的汉子伸长脖子问。
背着竹编书箱的书生驻足,仰头念道:“知府大人请天安寺高僧在城隍庙设坛祈福,消灾解厄,参拜者免收香火钱……”
“哟,还有这等好事?”卖炊饼的妇人擦了擦手,“那得去瞧瞧。”
书生微微一笑,整了整书箱背带,缓步离开人群。他沿着城西街巷走去,脚步不紧不慢。
穿过三条长街,行人渐稀。
书生拐进一条窄巷。巷内青苔湿滑,墙角堆着几捆干草,隐约透出腥气。
左右看了看,抬手轻叩门扉。
“咚咚咚。”
他轻叩院门三声。
门开处,一个满脸横肉的屠夫拎着把滴血的屠刀,刀刃上还挂着几缕羊毛。
“哎哟!掌柜的来了!”屠夫脸上堆起谄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他侧身让开,请书生入内。
院内,一只被倒挂在木架上的湖羊,胸腔已被剖开,心肝不翼而飞。羊眼圆睁,瞳孔凝固。鲜血“滴答”落进下方的陶盆,竟泛起细小的泡沫。
书生目光扫过羊尸,声音平静得可怕:“怎么回事?”
屠夫额头渗出冷汗:“掌柜的误会!这是小的自家养的羊,刚宰了给浑家补身子……”
书生扫了一眼羊尸,淡淡道:“我的羊呢?”
屠夫咽了口唾沫:“在、在后院!掌柜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