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鸣同时出手,袖袍翻卷间,四散的火蛇如百川归海,尽数汇于掌心。他剑指一引,烈焰翻腾,竟又凝成一条丈余火龙,鳞爪狰狞地扑向树妖。
见此情形,无数人面瘤齐齐睁眼,发出刺耳的婴啼声,音波震荡,竟使火龙身形为之一滞。
趁此间隙,树妖驭使数条根须如毒蛇般钻入地下,借着断壁残垣的掩护悄然逼近二人立足之处。
此二人剑火合围,直取树妖怀中陶坛。却不知树妖暗中驭使根须……
“轰隆”
两人脚底下根须破土,二人身形急闪,堪堪避过这偷袭,却也被激起的烟尘遮蔽了视线。
燕赤霞视线虽受阻,却察觉飞剑已逼近树妖身前。陈鸣见状,足尖一点残垣,紧随剑光而去。
树妖见飞剑突脸,并未惊慌,这飞剑不过寸许长短,尚不及它根须粗壮,即便锋利又能如何?
正思忖间,却见那剑光倏然转向,竟直奔枝头悬挂的陶坛而去!
“嗖”
“嗖”
白虹掠过,十数个坛子应声而落。
陈鸣身形一晃,穿过根须缝隙,倏忽已至树妖跟前。他解下腰间青铜杯,掐诀念咒。只见那些坠落的陶坛竟似被无形丝线牵引,纷纷缩小,尽数没入杯中。
“成了!”陈鸣面露喜色,心头大石终落。
树妖这才恍然,原来那些贱婢暗中勾结!怒极之下,主干上的人面齐齐扭曲,发出刺耳尖啸:“找死!”
霎时间,数十张人脸同时张口,喷出腥臭黑雾,直扑陈鸣面门。陈鸣不闪不避,反而张口吐出一道青气。
两气相撞,竟如活物般纠缠撕咬,在半空中翻腾不休。
最终青气渐占上风,将黑雾尽数吞噬后,直贯树妖面门。青气及体,树妖顿觉神思恍惚,枝干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昏昏欲睡。
燕赤霞此刻抓住时机,剑指一挥,“噗呲”一声,那剑光毫无阻碍的穿过树妖人脸。
剑锋过处,只留下拇指大小的血洞,暗红树汁汩汩涌出,却也恰好破了陈鸣的魇祷之术。
燕赤霞见一击虽中,可却未建功,想要驭使剑光再袭面门,余光却瞥见陈鸣手中多了一道符。
那符看似寻常,却让他心头猛然一紧。
“燕兄,帮我拖住。”
“好!”
陈鸣开口默念:
“天雷隐隐撞金锏,地雷轰轰斩妖藤!
五雷速发如律令,敢违符旨堕酆城!”
“敕!”
陈鸣咬破指尖在五雷符上画出血咒,但见那符纸“噼啪”爆出紫电,转瞬化为飞灰。霎时间,夜空中乌云翻涌,雷光如银蛇在云层中游走,照亮了整个兰若寺废墟。
“雷法”
燕赤霞抬头看去,失声大惊。
“五雷轰顶!”树妖骇然变色,顿时心头一凉,哪还顾得上什么女鬼,根须疯狂扭动欲逃往地下。
可此刻哪还由得它来去?
但凡树妖根须稍动,瞬息间便被斩作两截,片刻功夫,那树妖便被削得枝干尽断,活似个光秃秃的桩子杵在原地,狼狈不堪。
正此时,夜空乌云之中,忽地一道青雷破开云层,霎时将整个北郊照得亮如白昼,雷光所至,障眼法瞬间破除。
兰若寺不远处,正有数百阴兵蓄势待发,瞧见这天雷滚滚,也不由得心惊胆战。
“大人,不如撤兵吧?”捉鬼将军战战兢兢道,“这般雷劫之下,那树妖怕是连渣都不剩了……”
“混账!”城隍厉声呵斥,官袍无风自动,“尔等身为阴司正神,岂可临阵畏缩?”
捉鬼将军闻言,不敢争辩,应声后退。
左右文武判官闻言,相视莞尔。
“轰隆”
雷声打破平静。
青雷自云层落下,竟化作一条鳞爪狰狞的雷龙,只见那雷龙鳞须俱动,忽地腾空而起,须臾之间,闪电乱发,雷声激烈。
陈鸣剑指一引,那雷龙立时调转方向,直扑地上挣扎的树妖。
那树妖见势不妙,只得使出那金蝉脱壳之术,登时一阵黑雾便从树干中飞急窜而出,直欲逃离雷光所在。
“嗖”
燕赤霞早已料定此招,眼中精光一闪,喝道:“妖孽休走!”
飞剑如白虹贯日,瞬息穿透黑雾,只听“嗤啦”一声,只听黑雾中传来凄厉惨叫。
那黑雾吃痛,立时化作七八缕细烟四散。陈鸣冷哼一声,双指并诀,原本萎靡的火蛇突然精神抖擞,如离弦之箭扑向黑烟,火蛇与黑烟纠缠处,发出“滋滋“灼烧之声,青烟混着焦臭腾起。
黑烟见无路可逃,只得重新聚拢,灰溜溜钻回树干。树妖刚要开口求饶,那雷龙已轰然落下。
“轰”
刺目白光爆闪,照得天地皆白。
第69章 事了
“唉”
“城隍爷何故叹气?”
城隍爷负手而立,望着眼前焦土。只见眼前兰若寺已是废墟一片,唯余几根焦梁斜插,中庭巨坑幽深,不时有黑气渗出。
阴风卷着灰烬打旋,连片完整瓦砾都寻不见了。
“守易道长有所不知,如今这树妖已除,是大快人心之事,只是树妖已在此此地盘踞数十年,所产生的妖瘴已渗入地脉,形成阴秽,正所谓:地淤怨气,百年不散。”
城隍摇头叹道:“往日树妖尚知收敛怨气,如今……”
陈鸣闻言,骤然蹙眉,却是没想到还留下个烂摊子。
燕赤霞抱拳道:“城隍大人何不上奏阎君,请龙王降场大雨?冲刷几个时辰,这怨气自然就淡了。”
城隍闻言,青面微沉,身后文判官见此只得连忙上前解释:“燕壮士有所不知,这降雨之事可不比人间打水,需先由土地申报,再由本府呈报东岳,转呈酆都,最后经天庭雷部核准……”说着掐指一算,“这一来二去,少说也要大半年。”
陈鸣闻言,神色稍显异动,开口道:“若贫道能唤来风雨,城隍爷能否降下法旨允我做法?”
他心中暗忖:在金华府行云布雨,须得城隍首肯。若城隍不允,轻则地气反噬,重则遭遇水官大帝纠察,届时非但怨气未除,反倒要受天条责罚。
毕竟驱神不比呼风唤雨,后者动静太大,还是按规矩来的稳妥。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燕赤霞抢先开口问道:“清云道长还有呼风唤雨的本事?”
众阴神目光齐刷刷投来,陈鸣却神色自若,微微颔首。
“哈哈哈”城隍抚掌大笑,“道长若真有这般神通,本府岂会吝啬一道法旨。”
陈鸣略一沉吟,道:“那还请城隍爷先召集僧道超度亡魂,容贫道带这些女鬼下阴司安置。三日之后,贫道自当现身求雨。”
“好!一言为定!”城隍袍袖一挥,声若洪钟。
话音未落,忽见他广袖翻卷,官袍猎猎作响。平地忽生幽蓝烟雾,如潮水般漫涌而起,转瞬间便将一众阴神身形吞没。
见城隍离去,陈鸣忽地想起什么,急忙转身:“燕兄,速速放人!再迟些怕是要化作血水了!”
燕赤霞闻言急忙从怀中掏出炼妖葫,只见他拇指在葫嘴一弹,葫身顿时剧烈震颤,发出“嗡嗡”闷响。
“出!”
十数道青烟争先恐后涌出葫口,落地时竟发出“滋滋“声响,如同冷水溅入热油。烟气扭曲翻腾间,渐渐凝成十余个女子身形。这些女子个个鬓发散乱,罗衫半解,刚现形便跌倒在地。
陈鸣无奈摇头,若非亲眼所见,燕赤霞当真是百口莫辩。
静候片刻,待众女鬼稍定心神,便开口道:“树妖已除,诸位且随贫道下阴司。”
说罢袖袍一展,青铜杯中飞出十数个陶坛,稳稳落在地上。
“这是尔等骨殖。”
聂小倩与白兰闻言浑身一震,连忙上前。白兰素手颤抖着抚上陶坛,坛身忽地泛起幽光。
众女鬼纷纷找寻各自骨殖,但见缕缕黑气自坛口溢出,缠绕魂体,原本虚浮的身形竟渐渐凝实。
“这是真的!”
众女鬼面面相觑,泪水夺眶而出。有人掩面而泣,有人跪地痛哭,更有人死死抓住同伴衣袖,生怕这是幻梦。
聂小倩双唇微张,却发不出声。她望着陈鸣,眼中既有狂喜,又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惶恐。
“多谢两位仙长大恩。”她终是深深拜下,声音哽咽。
其余女鬼也跟着伏地而拜:“多谢两位仙长大恩。”
陈鸣微微颔首:“不过履约而已。”转身对燕赤霞郑重拱手:“燕兄,贫道先行送她们往生,事毕便回。”
燕赤霞抱拳还礼:“道长自去,燕某带这对主仆入城。”
陈鸣闻言点头,随即转向聂小倩和白兰:“跟着我,切莫走散。”说罢左手托起法帖,径直踏入幽暗之中。
众女鬼化作缕缕青烟紧随其后,转眼便被浓雾吞没。
待雾气散去,原地只余燕赤霞三人。
燕赤霞肩抗臂夹,带着还在昏睡的主仆离开了兰若寺。口中还念着:呼风唤雨……
翌日。
天刚放亮。
燕赤霞背着革囊早早地出了云来客栈,他此行金华,本为追查五通邪神踪迹。如今树妖已除,正是追查的好时机。
转过街角,蒸笼掀开的雾气扑面而来。
“新出笼的肉包”
“来五个。”燕赤霞抛下铜钱。
“好嘞。”卖包子的老汉立刻掀开笼屉,白雾顿时漫上他的虬须。
他揣着包子往乞丐巷去。
若是论小道消息,那必是乞儿。既然不能从城隍那儿找到蛛丝马迹,那便去那儿问问。
穿街过巷。
远远便见一群衣衫褴褛的小乞儿围住个白衫书生,那书生长衫浆洗得发白,此刻正死死护住怀中物事,面色惶急。
“真个没钱!”书生声音发颤,想是从龙女庙求药归来,抄近道却撞上这群乞儿。
燕赤霞眉头一皱,扬手将油纸包扔给那群乞儿。热气腾腾的肉包一露面,便被哄散争抢。他趁机一把拽出书生:“快走!”
书生踉跄几步才站稳,慌忙作揖:“多谢壮士……”话未说完便提着衣摆仓皇逃去,背影活像只受惊的老鼠。
“大胡子!”一个毫不留情的少年鼓着腮帮子追上来,烫得直哈气:“那酸丁怀里分明藏着好东西!”他咽下肉馅,油手往破袄上蹭了蹭:“是龙女庙的丹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