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铺就的甬道笔直延伸,两侧古柏森然,枝干虬结如龙。正中央一尊青铜香炉青烟袅袅,四周香客络绎不绝,有老妪颤巍巍地上香,也有孩童好奇地东张西望。
陈鸣驻足环视,东西庑廊内二十四司泥塑彩绘鲜明,或怒目圆睁,或慈眉善目,皆受着人间香火。
正前方大殿五间,歇山顶上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远远望去,城隍神像端坐神台,绛色官袍庄严肃穆,玉带垂绦,不怒自威。
正当陈鸣抬脚欲上台阶时,忽被燕赤霞一把扯住道袍。
“道长且慢!“
陈鸣疑惑回首,却见燕赤霞朝大殿旁努了努嘴。
顺着视线看去,殿侧摆着个黑漆功德箱,旁边站着个中年庙祝,正捻着胡须笑眯眯地望过来,那神情活似市集上讨价还价的商贩。
“清云道长”
“无妨。”陈鸣摆摆手,手腕轻轻一转,掌心凭空多了一枚碎银。
“啪啪”
“道长好手段!”燕赤霞抚掌大笑,他却是未曾发现这银子是从哪儿变出来的。
“哐啷”
陈鸣大步跨入神殿。
大殿内香客往来如织,陈鸣却似独处一方天地。
他从香案旁取了三炷线香,指尖在烛火上轻轻一旋,青烟便袅袅升起。
口中喃喃说道:“今夜子时,太清宫守易有事相询,望尊神拨冗一见。”
青烟徐徐,波澜不惊。
陈鸣心知肚明,自己自然不入府城隍大人的眼。他唇角微扬,袖中忽现黑底金纹的法帖一角。
阎罗法帖甫一显露,殿内顿时阴风乍起,烛火齐齐矮了三分,刚点燃的线香被搅作一团。
离得近的几个香客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茫然四顾。
此刻陈鸣却已转身离去,皂袍拂过门槛时,一道细不可闻的声音传入陈鸣耳中:
“准”
“如何?”
见陈鸣出来,燕赤霞立刻迎上,好奇问道。
“今晚子时再来便是。”
“燕某佩服!”
……
客栈内。
“清云道长,燕某想问问,为什么那城隍理你?”
“小手段,不提也罢,燕道友也曾去过城隍庙?”
“去过,可惜”
陈鸣微微颔首,难怪这么轻车熟路,轻声道:
“能否跟贫道说说怎么回事?”
“自然。”燕赤霞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抹了把虬髯,开口道:“大约五六日前,燕某在城外的一个村落借宿。”
“那晚正好是村中办喜事,白河村张灯结彩,热闹极了,可是关键时刻,新郎不见了!”
“不见了?”
“正是。”燕赤霞沉声道,“燕某跟着村民寻遍全村,连牲口棚、地窖都翻了个底朝天,愣是连个影子都没找着。”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本想着天亮去报官,谁知半夜里……”
“新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接着就是'呼哧呼哧'的喘息声,活像头牲口在发情。等众人撞开门,只见新娘子衣衫不整地瘫在地上,眼神涣散……”
“第二日,那女子便开始变得疯疯癫癫,”燕赤霞眼中寒光一闪,“口里一直念着‘马郎君’。”
“可整个村都姓何,除了燕某这个外乡人,哪来的什么马姓人家?”
“难道是马精作祟?”陈鸣眉头紧锁。
“清云道长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
“当日燕某暗中查探那女子,发现她印堂发黑,周身缠绕着一股腥臊妖气。”他压低声音道,“必是马精无疑,这孽畜最是淫邪,专挑新婚之夜作乱。”
“出了此等事,白河村便报了官,燕某本想寻土地问个明白。”
“谁承想,找到土地神龛时才发现,那土地庙早已被砸得粉碎,改立一尊兽面人身像。这时候燕某才明白过来,这不是普通的马精,而是一尊五通邪神。”
“五通邪神?”
“不错。”
“若是普通马精,哪里敢对土地爷下手?唯有那能窃取香火的五通邪神,才不惧城隍与阴司。”
“这五通邪神,本为马、蛇、獭、狐、驴,五兽合称,记载中称其“本皆兽类,幻形惑人”手段多是幻术之类。
“可实际上的五通邪神手段多端,最擅长的是偷窃香火和采取女子精元进行修炼。”
“燕某在村中暗自蹲守了三日,前两天村中还没有半点动静,第三日,许是那五通神憋不住了,又来找女子吸取精元。”
“三更半夜,村东头忽然传来女子的笑声,燕某听到动静便跟了过去,翻进一户院子,戳破窗纸,正看见一个白衣书生正俯身在熟睡的妇人上方,口鼻间白气被它吸入,妇人脸色肉眼可见灰败,嘴角却带着笑,一脸享受的模样。”
“最可怖的是……”燕赤霞声音更低了,“那书生低头时,后颈分明生着一排马鬃。”
“燕某瞬间拔出长剑,施展太乙分光剑与之对敌。那马通神见被我发现,随即变换马身想要逃跑,可燕某哪里会这么容易放它走?”
窗外适时地刮过一阵阴风,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
“然后……”
燕赤霞正欲细说,忽见陈鸣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不由得话语一顿。
“然后,那马通神见势不妙,硬吃我一记飞剑,逃了。”
“区区一只马通神,也值得燕道友称作'大妖'?”
“道长有所不知。”燕赤霞神色凝重,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茶盏,“那孽畜逃遁时口吐人言,说它的几位'兄弟'都在金华……”他抬眼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所以燕某才特地赶来此地。”
陈鸣默默点头,心中暗忖:若五通互食,结为金丹,的确算大妖,当诛。
“走吧,去城隍庙问问。”
第63章 树妖一
三更半夜。
三更时分,冷月如钩。
金华府的长街上,两道身影踏着青石板徐行。
夜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落下。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时隐时现,衬得夜色愈发沉寂。
“到了。”
脚步声骤停。
陈鸣抬眼看去,城隍庙在月色中静默如画。青石阶上,朱漆山门半掩,檐角风铃纹丝不动。
穿过仪门,远远便瞧见神殿内灯火通明,那白天的财迷中年庙祝正神色肃穆站在神殿门口。
“两位,请”
“城隍爷已命我在此相候。”中年庙祝面色从容,白日里那副市侩模样早已消失不见。
“多谢庙祝。”
陈鸣朝对方拱了拱手,整了整道袍,郑重地迈过朱漆门槛。
就在燕赤霞欲紧随其后时,中年庙祝突然横跨一步,连忙劝道:“燕道友,城隍爷没说要见你。”
“……”
燕赤霞面色一泄,终究还是退后半步,沉声道:“清云道长,记得”
“吱呀”
话音未落,厚重的殿门已轰然闭合。
殿门阖上的刹那,四壁灯焰齐齐一晃。陈鸣只觉周遭寂静,唯闻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陈鸣抬眼望去,但见三丈高的神台上,五尊神像在摇曳烛火中投下重叠阴影。正中的城隍爷绛袍玉带,左右文武判官持笏按剑,两侧还立着青面獠牙的日游神、夜游神。
“太清宫守易,谒见诸位尊神。”陈鸣看向神台上的神像,躬身行礼道。
“哈哈”
一阵笑声响起,殿内烛火忽地一暗。
只见那城隍神像精舍射出一道光芒,待到白光散去,一位身穿绛色官袍,腰间玉带垂绦,手擎牙笏的城隍出现在陈鸣身前。
“太清宫守易,见过城隍大人。”陈鸣保持着躬身之礼。
城隍青面微动,竟显出几分和煦:“免礼罢。”
“不知守易道长有何要事?”
陈鸣正色道:“实不相瞒,小道想寻一妖孽踪迹。”
“守易道长,请讲。”
“请看”
陈鸣手腕一转,取出树妖姥姥画像呈上。
城隍接过画像,面对画中狰狞妖相,神色如常。殿内一时寂静,唯有烛火摇曳,晃动着几人的身影。
“守易道长,此妖来历,本府确知一二。”
“还请城隍大人解惑。”
城隍爷将画像递回,沉声道:“要说此妖,需从金华寺说起……”
“金华寺在前朝曾是金华府香火鼎盛的宝刹,却在数十年前的一个雨夜遭逢巨变。只一夜之间僧众尽殁。僧众全被剖心饮魂。”
“是它所为?”
“嗯。”城隍颔首,玉带垂绦微微震颤:
“自那灭门惨案后,金华寺便被那树妖占据,以障眼法遮掩,寻常路人经过此地,只见一片荒林野冢。”
陈鸣忽道:“可小道听闻,那树妖手下豢养女鬼无数。每逢月夜,荒寺门楣便现'兰若'二字,引得投宿之人前去,让那些女鬼替她勾魂摄魄?”
城隍青面闪过一丝惊讶,对方这么清楚,莫非这位“钦差”是因此事而来?
想到此处,城隍爷连忙解释:“道长容禀,其实本府也才上任金华城隍十十余载……”他急忙补充道:“曾遣阴兵讨伐,奈何那树妖虽只有半步金丹修为,却已通地脉玄机。若不毁其根本,纵使斩断枝干,转瞬便能复生如初。”
“阴司兵刃虽利,终是至阴之物,难破其生生不息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