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采臣忽觉己身如秋蓬,飘摇于无涯天地间。
终于。
“呜”
阴风呼啸,卷着腐败血气扑面而来。
宁采臣猛地睁眼!
一扇玄铁巨门矗立眼前。
铁门高九丈九尺,门面密布三百六十颗罪孽钉,门环上为吞孽饕餮,双目是幽冥火种,万年不熄。
门下侧边立着个青面鬼吏,黑红差服,手持簿册。
见到宁采臣的一刻登时愣住。
宁采臣手持阎罗法帖,周身被法帖激发的金光护持,可金光之下,却显出满身浊气:头戴四方巾,身着白色长袍,分明是个寻常读书人。
真是大胆!
青面鬼吏急欲开口训斥,却见宁采臣上前几步,举着法帖作了个揖:“劳烦通禀,阳间书生宁采臣,持阎罗法帖谒见阎君。”
“书生,你这法帖何处得来!”青面鬼吏厉声呵斥。
“回禀上差,此法帖是清云道长借我一用!”
待青面鬼吏听到清云二字时,脸上怒火顿消,登时挂上笑意,轻声道:“敢问书生与清云道长是何关系?”
宁采臣强自镇定道:“回禀上差,我与道长现结伴而行。”
青面鬼吏闻言点点头。
不怪青面鬼吏见风使舵,他也是才得知消息,阎君曾欲敕封清云道长为“巡阳判官”,执掌阳间稽查之职。
清云道长以修行尚浅,恐负阎君重托婉拒。
虽如此,可阎君仍赐下这道法帖。
须知前番得阎君青眼者,今已坐镇阴阳要冲,执掌罚恶司,正替阴司平鬼王外患。
青面鬼吏偷眼打量着宁采臣,心中暗忖:能得清云道长同行,此子怕是也不简单......
宁采臣自然也注意到对方前倨后恭,他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衣袖,只作未见,随着引路往森罗殿行去。
进了酆都城,长街寂寂。
青面鬼吏引着宁采臣一路走到森罗殿前。
九层黑石台阶冷硬如铁,阶前立着一块灰白石碑,阴刻“万劫不复“四字,字迹斑驳。
抬头望去,森罗殿大门高耸,门楣上悬着一块骨匾,白森森的脊椎骨拼出“森罗殿”三个大字。
殿门大开,厚重的门板上嵌着上古獬豸兽首门环,兽目圆睁,能辨善恶忠奸。门内幽暗深邃,隐约可见青烟缭绕。
大门两旁站着两位判官:左边是个穿金甲的善判,手持账簿,右边是个青面獠牙的恶判,拖着狼牙棒,身高两丈有余。
“宁生,切勿多看,否则魂不附体,且随我来。”青面鬼吏出言提醒。
宁采臣忙收回目光,跟着踏上石阶。
宁采臣随鬼吏穿过大门,森罗大殿赫然在望。他下意识抬眼,却见殿顶黑云翻涌,隐约有无数冤魂在其中挣扎哀嚎,顿时神魂俱震,慌忙低头。
“早说了莫要乱看。”青面鬼吏无奈摇头,“在此等候,容我通禀。”
宁采臣依旧端着法帖,躬身道:“有劳上差。”
过了片刻,青面鬼吏示意道:“宁生,且去吧。”
宁采臣闻言,只得硬着头皮再往里走。
阳间书生宁采臣到“
宁采臣垂首敛目,缓步跨过森罗殿门槛。殿内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连呼吸都为之一滞。眼都不敢乱抬,只盯着脚下三尺青砖,却见砖缝间隐约渗着暗红血渍。
行至殿中,他右手高擎法帖,左手整了整染尘的袖袍,屈膝跪拜:
“宁采臣,拜见阎罗天子。”
殿内死寂,唯有法帖上的朱砂地狱图微微泛着血光。
正待宁采臣欲抬眼偷瞧时,忽闻堂上传来一声惊堂木响,阎君沉声道:“书生宁采臣。”
那声音不怒自威,似千年寒铁相击,“你可知代写阴状未盖城隍印信,按《黑律》当削寿一纪?未过城隍者,更当削去今生功名禄籍。”
宁采臣闻言,心头一颤,却仍挺直腰背开口道:“小生斗胆,请阎君传唤勾魂阴差当堂对质!”
阎君沉声道:“那阴差犯失职、渎职,欺瞒上官之罪,已罚下油锅,上刀山,永世为畜。”话音一顿,“至于谢怜儿父女,业已还阳。而今堂下,唯汝一人未决!”
听得阴差伏法,谢氏父女还阳,宁采臣如释重负,郑重拜下:“小生甘愿领罪。”
“……”
阎君显然未料宁采臣认罪如此干脆,那削寿一纪、夺功名禄籍的重罚,他竟浑不在意?
“当真?”
“小生甘领此罚。”
阎君声音忽沉:“宁采臣,你十年寒窗……”
宁采臣闻言,紧了紧手中法帖,沉默不语。
“且先平身。”
“小生不敢。”
“陆判”
“是!”
宁采臣忽觉一阵阴风袭近,不由得身形微颤。
“宁生勿惊。”却闻一道温润嗓音传来,“今有一将功折罪之机,汝可愿受?”
宁采臣抬眼窥见一位青面赤须,腰间悬着朱笔的判官,正俯身相询。
“自然愿意。”
“拿着。”
陆判将一张判官贴塞入宁采臣怀中,低声道:“宁生,多来阴司走动走动。”
接着就听到一声唱喏:“阳间书生宁采臣,犯越诉之罪,罚夜惊十日。”
宁采臣闻言一怔,未曾料到此事竟如此了结。
“退下吧。”
……
阳间,柳仙庙。
“道长,考虑的如何?”
陈鸣垂眸,幽香沁入鼻息。
女子金绿色竖瞳淡淡扫过陈鸣,白纱长裙如水波流动,发间银蛇簪微微吐信。
“若道长肯收下这壶月华露,修为或可更进一层。”
“道友何所求?”
“替我赶走紫竹林的五云锁仙鹤。”
陈鸣默然。
暗忖:此妖原是金丹境,因香火被夺而境界跌落,而后又遭天敌环伺,如今只能躲至这荒野小庙。
“再且看看。”
第58章 月华露
翌日,天色渐明。
宁采臣醒来之时,却没见到陈鸣踪迹,心下担心,便起身相寻。
刚跨过殿门,便见陈鸣立于香炉前,左右四顾。
“道长?”宁采臣轻声唤道。
陈鸣没有回应,俯身将一只雏鸟从香炉积水中捞出。
那鸟儿羽毛稀疏,红里透黑,在他掌心瑟瑟发抖。他指尖泛起一丝青光,蒸干鸟羽上的水珠,又纵身一跃,将雏鸟轻轻放回枯树枝桠间的破旧鸟巢中。
做完此事,陈鸣看向宁采臣,“宁兄,今日贫道准备寅时闭关,子时出关,待我出关之后,还有要事,怕要劳你在此等上几天。”
“道长此行多久?”
陈鸣瞥见刚回巢的鸟雀,低头思忖:紫竹林在于县西边,自己没甲马代步,光靠双腿,一日即可。如果事情顺利,三日应该是够了。”
“三日。”
“宁采臣愿听道长安排。”
陈鸣忽听得身后鼻息咻咻,转身便瞧见那青驴不知何时凑近,湿漉漉的鼻头几乎蹭到他道袍,他屈指弹了个脑瓜崩:“好生歇着。”
“宁兄,这是麸皮、豆饼,每日给俩喂上一些就行。”陈鸣道袍一拂,地上多了两个粗布袋。
“还有这颗辟谷丸,宁兄若是没了干粮,可以服下,保十天不饥!”说着陈鸣又取出一颗玉白色的丹丸递了过去。
宁采臣三步并做两步接过辟谷丸,向陈鸣拱手道:“多谢道长。”
陈鸣微微颔首,转身进了西厢房。
他昨夜便将整座祠庙逛了个遍,未察觉丝毫血腥冤魂,最主要还是这白蛇修的是香火道,做的是救助百姓,吐丹布雨的事,若是有违人道,那就是自毁根基。
是成也人,败也人。
时至大乾国立,人心浮动,国祚更替,有些安然无恙,有些则跌落神坛。
所以这交易可以一做。
“吱呀”
陈鸣推门而入,扫视四周,家具陈设样样俱全,被收拾的井井有条,看来这白蛇的确很爱干净。
陈鸣自青铜杯中取出一青脂玉壶与青皮葫芦。
玉壶中存的是月华露,青皮葫芦里存的则是朝阳初露。
白蛇所说的月华露,与之前清微山长胡义君请他的月之精华有异曲同工之妙,同属太阴之精,服之可凝练丹,是比云松丹效果更强的“外丹”。
《太清炼形术》本讲求内外兼修。其外丹一脉,在太清宫以云松丹为正统,至于外药采炼,则如《黄庭经》所言'服食三黄与五芝',凡天地灵物皆可入药。
他准备朝阳初露也是以防万一,若采日精不足,朝阳初露可以化作先天一做阴阳调和之用。
陈鸣盘腿坐上,闭目凝神。
寅卯之交,天窗忽的落入一缕晨光,直直的落在陈鸣眉间。
他双目微闭,舌尖轻抵上颚,那光芒便似有灵性般钻入印堂,沿着督脉缓缓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