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魂禁行!也是铁律!”声如破锣炸响。陈鸣转头,见夜游神提着人皮灯笼逼近,灯焰里困着几个妄图挣扎的游魂。
“夜游神莫急,吾带此生魂实为公务,且看令签。”陆判出言解释,而后再次取出阎君令签。
“既是公务在身,那快些去酆都城缴令为是。”夜游神交还令签,连忙摆手,让二人尽快离去。
“多谢夜游神。”
陈鸣随陆判穿过磷火飘摇的小径,心中暗忖:这阴司衙门竟比人间官场还乱三分。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阴司不仅有外患,还有内讧。
牛头马面鼻孔朝天,对陆判爱答不理,夜游神虽让了路,可话里话外却让人觉得若非公务,别来此地。
唯独那司晨将军,不仅和颜悦色,还赐他宝物。
见陈鸣暗自摇头,陆判忽的又握住他的手腕,“别想太多,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要到迷魂殿了。”
迷魂殿。
青砖垒墙,檐角挂十二串人舌铜铃,大殿内中央设“迷魂泉“,左设“吐真鼎”,右设“洗孽池”
此刻,正有数个队列的亡魂正在排队进殿。
陆判赤须一抖,扯住陈鸣:“莫近!”
“生魂入殿,小心被孟婆给你喝迷魂汤。”
亡魂间隙中,陈鸣瞥见白玉台上坐着一位银发道髻,长着张少女面容的人。
“我还以为孟婆是位老妪,没想到……”
“走!”
陈鸣只觉腕间一紧,已被陆判拽出三丈。回首望时,迷魂殿檐角铜铃犹自叮当,十二串人舌在阴风中晃出残影。
陆判朱笔一点,前方黑雾突然露出一条小径。小径两侧人影晃动,隐约传来锁链拖地之声。
半刻钟后。
行至城下,酆都铁门森然矗立。
铁门高九丈九尺,门面密布三百六十颗罪孽钉,门环上为吞孽饕餮,双目是幽冥火种,万年不熄。
这铁门下,还有一侧门。
“陆判官安,您终于回来了!”
侧门旁,站着一位来回踱步,身着红边黑衣的鬼卒。
见到陆判到来,连忙上前行礼:“阎君吩咐小的在这儿等您。”
“您就是清云道长?果然是一表人才,魂魄澄净如琉璃,修道有成,快请。”
陆判收敛神情,一挥袖袍,“少拍马屁,带路。”
森罗殿。
阎君戴十二旒冠,着黑红衮袍,腰系朱红色蔽膝,三目有神,端坐在阎君案后,左右有录供鬼,刑杖鬼数名,堂下沈家三位的魂魄依旧战战兢兢,不敢挪动分毫。
“陆判官到”
殿内所有人目光齐刷刷的望向殿门口。
只见一身朱红袍服的陆判,青面赤须,朱笔悬腰,身后跟着位年轻道人。
那道人三魂七魄澄澈生辉,映得周遭八百孽镜黯然。
阎君眸中精光迸射,不禁微微颔首。
本月朔日,他收到自墨山阴驿使递来的奏报。
墨山有法师,斩杀八目道人,解墨山安危。
此事还惊动了碧霞元君娘娘,娘娘可怜那织霞仙子劳苦功高,只罚她禁闭五百年,若是这事情发生在阴司……
阎君却不敢想大帝会如何处置。
毕竟阴司的刑罚数不胜数。
“哎”
若是这小子能留在阴司就好了,如此嫉恶如仇,好好培养,将来又是一位罚恶司判官。
“阎君!”
陆判恭敬的向阎君行礼,并将令签高举。
“太清宫弟子守易,拜见阎罗天子!”
“起来吧。”
阎君微微颔首,额前旒冠微微颤动,温和道:
“守易,你可知唤你来何事?”
陈鸣躬身拱手回道:“弟子不知,还请阎君明示。”
“罾户沈岳,沈丛,现在人已经给你们找来了,你们要本王问他何罪?”
罾户鬼沈岳自打陈鸣踏入殿内,那双浑浊发烂的眼珠便没从对方身上挪开过,说是看,倒不如说是用目光在暗处一寸寸地探查。
他发现对方不仅道法高深,而且身份非同一般,若非如此,怎的由阎君文判亲自出马?
原想着自己杀人害命,横竖都是个魂飞魄散的结局,拖个垫背的也算够本。可眼下......
若此刻指认这小道士是害他功败垂成的祸首,且不说文判答不答应,怕是阎君也不会应允。
哎
恰在此时,沈岳身后传来沈丛嘶哑的喊冤声。
“回禀阎君大人,就是此人,一切罪责由此人而起,还请阎君惩罚他与吾等一同”
“大胆”
“啪!“阎君一拍惊堂木,震得殿内阴火骤暗。
沈丛喉头一紧,顿时哑然。
他壮着胆子看向阎君案上的阎罗天子,又偷偷瞥了自己的先祖沈岳,到底发生了什么?
“阎君息怒!“沈岳突然伏地高喊,嘶哑声线刮得人耳膜生疼,“方才吾等鬼迷心窍,此事皆系老朽作祟,与旁人无干!”
“咚!咚!咚!”
三个响头砸得青砖迸裂,腐血四溅。
沈丛看的心惊,登时吓得瘫坐一团。
阎君额间竖瞳骤开,惊堂木响起:“孽镜台前,沈岳教唆之罪已现,业力秤上,沈丛枉死九两有余。”
“沈岳弑杀血亲,亵渎宗法,火翳狱十劫!”
“沈丛持此还阳符,可托梦子孙。“又向功曹官道:“添他来世三十年阳寿,福禄加一等。”
阎君三目微垂:“尔等可有异议?”
“多谢阎君开恩!”沈岳叩首时,锁链已缠上颈项。随后被阴差拖向火翳狱。
另有四名青面阴差出列,将沈丛和沈十九带走。
殿门轰然闭合,八百孽镜齐照,独映堂中三人身影。
阎君、陆判与陈鸣……
第46章 还阳
翌日。
阴阳割昏晓。
陈鸣睁开眼时,晨光落入寮房,照的他不禁有些恍然。
前不久他还在周游阴曹地府,忽的见到阳光,总觉得有些不自然。
“师弟”
一声呼喊打断陈鸣的思绪。
张云鹤见陈鸣三魂七魄已归位,随即起身掸掸了玄色道袍。
“师弟安全回来便好,不然,太岳师父就得下阴司去找阎君要人去了。”
陈鸣连忙下床起身拜谢,“多谢师兄护法。”
“无妨。”张云鹤摆摆手,笑着道:“不想师弟竟与阴司判官有旧,早该知道不能以常理揣度师弟。”
“既无事,那我走了。”张云鹤一拂道袍,推门而去。
“师兄慢走。”
陈鸣思忖片刻后,便整了整道袍,前往藏经阁。
……
崂山镇,李宅。
厅堂。
陈娇捻起三炷线香,青烟在泰山娘娘像前盘绕,原本只是夫妇二人的日常祭拜,如今又多了四位。
自招娣嫂眼疾被治好后,便拉着徐元跟着他们一道,待二人吃完早饭,还要去耳房叩拜青耳。
而胡义君见李宅厅堂供着泰山娘娘像,自然也不敢怠慢,宁采臣听得陈娇说起娘娘如何灵验,便想着为远在千里的老母焚香祈愿。
八仙桌上首,李向文和陈娇端坐主位,左手是胡义君和宁采臣,右手是招娣嫂和徐元。
李向文招来一个仆从,“去厨房端一份酒食送到耳房。”
“是。”
胡义君脸色微变,手中竹箸一顿。
他也是才知晓,陈娇因泰山娘娘恩赐而怀有身孕,李宅的耳房还供奉着一位道行与他相当的夜叉护法。
他虽是天狐院门生,可也未曾见过泰山娘娘一面。
如今院中主事者是天狐院山长白霞真君,受泰山娘娘敕封“总领狐族修真事”,传闻白霞真君曾于泰山修炼千年,蒙泰山娘娘点化褪尽妖骨,得道成仙。
而那位青耳夜叉已近金丹境,竟甘愿与炼期的清云立约,待在李宅当个门神?
胡义君捻着长须暗恼,他这一百多年的道行,竟报不得陈娇当年助他渡刀兵劫的恩情。
现在想来,自己这狐仙的身份,似乎只比旁边的书生高了一点。
想着眼角瞥见了正在细嚼慢咽的宁采臣。
此刻的宁采臣倒没想那么多,只想早日还清陈掌柜的恩情,顺便攒些银钱,早些回家。
饭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