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谁?”
“清云道长来了。”
蠹鱼们顿时欢呼雀跃,手舞足蹈,这位道长出手向来大方,此番前来,定是又带了什么好物事。
“小道士,你可算回来了!”
蚀文公喜笑颜开,楼下的太岳老道只是告诉他清云下山去了,没想到半年过去,这小道士终于全须全尾的回来了,而且这小道士,似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身下触须一蹬,轻盈跃上陈鸣肩头,随即又是一跳,稳稳落在他右耳畔,迫不及待地喊道:“这次……可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陈鸣微微一笑,道:“蚀文公不必这么大声,小道听得见!”
蚀文公闻言一怔,随即纵身一跃,落回缸沿,昂首打量着陈鸣:“小道士,无事不登三宝殿,此来何为啊?”
陈鸣拱手一礼:“小道游历归来,特来拜会诸位蠹仙。此外,确有一事不明,想请蚀文公代为解惑。”
蚀文公在缸沿上踱起步来,两旁的蠹鱼们纷纷退让,为其空出一条过道。
“规矩,小道士可还记得?”
陈鸣一笑,点点头,“自然记得。”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山下新得的两本时兴话本与两卷百家论著,双手奉上。
“哗啦”
只见一众蠹鱼瞬间化作点点蓝光,如流萤般附着于书册之上。那四本书册随即跌入缸中,立刻被蜂拥而上的蠹鱼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消片刻。
先前那只发牢骚的蠹鱼便急跃上缸沿,难掩激动地凑到蚀文公身边,压低声音道:“老大,验过了,是新的!”不怪他这般激动,他们好久都未曾听过新故事了,却是已饥渴难耐。
蚀文公微微点头,看向陈鸣,“小道士,看在这几本书册份上,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道来。”
陈鸣拱手一礼,神色也随之肃然:“敢问蚀文公,可曾听闻‘嗔痴魔’之名?”他虽猜测此魔与朱尔旦有所关联,但却不知其中详情。
如今有此解惑之机,自然要问个明白。
“嗔痴魔?”
蚀文公闻言,惊讶地看了陈鸣一眼,似是没料到这小道士下山半年,竟与这等魔头扯上了干系。
他神色几度变换,心下犹豫要不要将此事告知太岳那老道?这魔头绝非善类,若小道士不慎深陷其中,恐误入歧途啊!
蚀文公眉眼一抬,见陈鸣正恭敬的站在一旁,看不出来任何异常。
沉吟半晌,蚀文公终是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小道士,你当真要探听这嗔痴魔的根脚?”
陈鸣郑重点头:“还请蚀文公不吝赐教。”
“罢了。”蚀文公缓缓道,“本公早年倒是啃过些记载此魔的书册。据典籍所载,这嗔痴魔并非先天神魔,它无形无象,乃是由世间‘嗔’与‘痴’两种执念汇聚而成。”
“嗔意指怨怼不满,痴是执着不放,譬如有人求爱不得而心生怨毒,有人追名逐利失败却不愿醒悟……这些散逸于天地间的强烈怨念与执着,经年累月,不断吸附游魂残识,最终方能凝聚成有形魔体。”
陈鸣微微颔首,这与他先前推测分毫不差,这魔头就是怨念集合体。
“敢问蚀文公,这魔头一般会出现在何地?”
“哈哈”
蚀文公甩了甩脑袋,大笑出声:“小道士怎的变笨了,哪里怨怼与执着最多,哪里不就有这魔头?”
“这”
陈鸣一怔,倒把这浅显的道理忘了。
他低头细细思索,忽然心念一动:朱尔旦寒窗苦读只为金榜题名,而科举场上本就是书生嗔痴最盛之地,多少人因求中不得陷入执惘,这嗔痴魔自然会在此处徘徊。
朱尔旦如今是已获得乡试资格的秀才,按例要去池州府贡院参加八月乡试,若他考中举人,后续还需赴神京参加三月会试,殿试更在神京皇宫举行。
如此说来,这池州与神京,便是那嗔痴魔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
只是……
他忽然又想起先前皇甫七对他所言,神京似有重大变故,不知此番科举又将生出何等波折?
“怎么,有头绪了?”
蚀文公见陈鸣抬头望来,不由开口问道。
“多谢蚀文公解惑!”
陈鸣暂将思绪按下,并未多言,而是再次拱手:“小道尚有一问,恳请赐教。”
蚀文公摆了摆触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缸中,他那群儿郎们围着新书,早已馋得望眼欲穿。
“快问吧!”
陈鸣正色道:“小道想请教,世间是否存有某种灵丹妙药,能助境界弱小的精怪安然化形,而又不伤其修行根基?”
“这”
蚀文公迟疑片刻,答道:“有的,有的。”
第338章 藏经阁中求妙方, 后山鹿洞见师兄
“蝉蜕丹?”
“蝉蜕丹!”
陈鸣一怔,他还以为有什么固形或是化形丹之类,没想到叫这名字。
“蝉蜕,蝉蜕,破旧壳,获新生,正合化形之理。”
他赶紧问道:“敢问蚀文公,可有此丹丹方?”陈鸣不确定清鼎师兄是否知晓此丹,索性将这些问个清楚,省的来回折腾。
“丹方么……自然有的。”
“只是……”
蚀文公睨了一眼这缸中心急火燎的儿郎们,清了清嗓子,声调沉缓了下来:“此丹虽妙用无穷,可精怪化形,本是天降魔难,亦是造化一环,若是小道士能答应本公,不随意使用此丹,那本公便将丹方告知与你。”
陈鸣一喜,当即拱手应道:“便依蚀文公所言,弟子绝不妄用此丹!”
他心下清明:人族乃天地灵长,山野精怪莫不以修得人身为先。然此中劫难重重、因果纠缠,岂是三言两语能道尽?这蝉蜕丹竟能助精怪蜕形而不损根基,确是条通天捷径。可修行之道,重在磨砺心性。若一味求快,恐生心魔,反遭其害。
不过
想到陶三郎有黄英这般人物在旁护持,又何须他来忧心?
“嗯”
蚀文公见陈鸣已明其理,沉沉应了一声,略一颔首:“附耳过来。”
陈鸣当即俯身凑近。
“……”
一阵低语如风过耳。
待语毕,蚀文公缓声问:“可明白了?”
陈鸣面色几变,终是沉声应道:“弟子明白!”谁能料到,这蝉蜕丹虽名为‘蝉蜕’,可竟真以那秋蝉之蜕为引?当真是妙不可言呀。
“行了,无事便回罢!”
蚀文公摆了摆触须,显得颇有些不耐。方才陈鸣所问,着实费了他不少精神,此刻只觉晕晕沉沉,心下暗忖:这小子若再多几分能耐,怕是真要绞尽脑汁了。
这却不是虚言,想这蠹鱼一族,以书为食,可吃的多了,记忆自是有些杂乱,能从这般久远的记忆当中将这些事情一五一十说个清楚,自是要‘绞尽脑汁’。
蚀文公沉吟片刻又补上一句:“下回若来,记得多带几册书简!”
说罢,也不等陈鸣回应,便朝缸底那群蠹鱼扬声道:“儿郎们,开饭了”
陈鸣见状,不禁莞尔,拱手一礼,悄然退去。
三楼藏经阁又重归寂静,唯余那低语与沙沙啮食之声,萦绕不绝……
出了藏经阁,陈鸣便自袖口中取出一张素笺,将这嗔痴魔头的跟脚以及这八月乡试告知给远在陵阳的王鼎,叮嘱他,若生变故,记得及时通知于他。
“哗啦”
陈鸣信手将素笺折成纸鹤,轻呵一口气,纸鹤便在掌中扑棱了几下,随即振翅而起,绕着他盘旋几圈,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云际。
做完此事,陈鸣便径直往后山而去,这丹药之事,宜早不宜迟,黄道友可还在山下等着呢。
后山。
重峦叠嶂,云遮雾绕。
百峰竞秀,千壑争流。
这苍茫山水间,不知孕育了多少灵禽异兽、山精木客。其间道行最深者,乃一株数百年人参,自称“参翁”,与一头不知历了几世春秋的四不像,号称“糜先生”。
徐元用以补形续肢的何首乌,便生于此地,算是参翁后辈。
那日清远刚成金丹,便匆匆入山。希冀以神识遍察山林,将那何首乌手到擒来。岂料这灵物天生慧黠,最善藏形匿迹,清远以神识反复搜寻,全无踪迹可循。
无奈之下,只得转去拜会参翁,说尽好话,方从那何首乌身上讨得一根长臂,权作法引。
清鼎此行入山,名为采药,实则是去拜会后山的参翁与糜先生。
这二位乃是替太清宫掌管后山生灵的精灵,于情于理,都当以礼相待。
若是太清宫自家仙根,如那汉柏凌霄、云洞蟠松之属,自不必如此周章。然丹药之道,讲究君臣佐使,无臣则君孤,无君则臣散。欲成灵丹,终究离不开后山这万千草木的辅佐。
鹿洞。
洞口山石嶙峋,藤萝垂蔓,苔藓密布,偶有獐狍野鹿之影一闪而过。
踏入其中,只有一股清冷之气扑面而来,洞内晦暗不明,脚下石径高低不平,唯闻岩隙间水珠滴落,回荡虚空,待复行数十步,地势渐开,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天光自穹顶山隙之间倾泻而下,如金纱漫洒,竟照得洞府之内纤毫毕现。眼前数道青石台阶蜿蜒而上,台阶之上有一数丈见方的石台,石台上盘坐三道身影。
一位须发皆白,老态龙钟的老者,一位身材魁梧,不怒而威的中年,还有一位便是典造执事,太明道人弟子清鼎。
清鼎拱手一礼道:“参翁,此事还需劳烦您多多费心。”说罢,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笺,双手奉上。
太清宫每月皆会来后山收取药材,此间一应事宜,多由参翁统筹打理。
参翁虽修为止步于金丹后期,然其辈分极高,他的师父太明,甚至是前几代的典造执事,都曾以礼相待,清鼎自然谨言慎行,不敢有丝毫怠慢。
“呵呵”
“小友多礼了,这是吾等分内之事。”
参翁轻笑出声,接过素笺,看了一眼,便收入怀中,他们生于这后山,受太清宫庇护,贡献些药材,无可厚非。
一旁那位魁梧中年,糜先生,便出声问道:“清鼎,不知太明道长何时能归山?”
原来他有一后辈,天资颖悟,修行不过数十寒暑,便已是同辈中的翘楚,早早臻至炼圆满。然而此后却困守关隘,金丹迟迟未结。
那后辈自忖需入红尘历练,方能窥得突破之机,遂生下山之念。
糜先生观其心性灵慧,幻化之术更是青出于蓝,思忖再三,终究应允。临行前再三叮嘱,务必远避僧道、慎入城郭,尤其不可妄伤凡人性命。
岂料那后辈少年心性,哪里将糜先生告诫放在心上?
一下山便直奔那城池而去。才踏入城门,一身幻术竟被个游方道人当街喝破,现出原形!百姓惊惧,棍棒交加,险些就被那道人施法收了去。
幸好他机敏过人,方才侥幸脱身,狼狈逃回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