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鸣抬眼,就见得眼前大门洞开,气势雄伟,上有一竖匾:天师府,左右偏门上各排列八十一颗鎏金门钉。府门两旁还有一对抱柱楹联:“麒麟殿上神仙客,龙虎山中宰相家。”金粉填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大门内,一条碎青石铺就的甬道笔直延伸,两侧豫樟成林,荫翳蔽日。
王筠仓一把握住陈鸣手臂,道:“你我把臂同游,如何?!”
陈鸣一怔,随即会意:“好!”
李左车脚步微滞,回头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虽为天上雹神,位列仙班,却在人间守护虚靖天师已有三十六载春秋,他清楚地记得这位天师的知己好友,当年那个痴迷功名的书生。
那时的王筠仓,整日埋首经卷,寒窗苦读十数载,为考取功名耗尽心血,如今中了进士又轻易舍去,倒显出几分肝胆,这般作态……莫不是在敲打本神?
如此想着,不由摇头失笑:“倒是真性情了。”
此刻已是辰时三刻,晨光熹微。
三人踩着碎石甬道,两侧红墙映着疏影,偶有鸟雀从黛瓦间惊起。
王筠仓忽的驻足,仰首望着飞檐间流转的云影,不禁赞叹:“青云,此真乃洞天福地呀!”
陈鸣唇角微扬:“筠仓兄可是又得了佳句?”
“哈哈”
王筠仓朗声笑道,“我这点小心思都被你发现了。”
前方引路的李左车闻声回首,见二人停步赏景,便也负手而立。
对方都不急,他也不急。
王筠仓背着手,在碎石甬道上缓缓踱步,忽而吟道:“合抱豫樟翠接天,扶苏连叶蔽云烟。”吟罢转身问道:“青云以为如何?”
陈鸣笑问:“筠仓兄怎的只吟得两句?”
“呵呵”
王筠仓摆手道,“这天师府还未逛完,待逛完再续不迟。”
“筠仓兄说的是!”
三人复又前行,不多时便来到二门前。
陈鸣细眼观瞧,眼前这二门却没有匾额,只有一对抱柱楹联,上刻:道高龙虎伏,德重鬼神钦。
过了二门,便有“道尊”、“德贵”两殿,红墙绿瓦,飞檐翘角,两殿又延伸数条碎石铺就的甬道,不知里面还有什么其他大殿。
陈鸣与王筠仓紧随李左车,行至第三重门庭。
此处格局更为幽深,左右丹漆楹柱上鎏金对联赫然在目:“南国无双地,西江第一家。”笔走龙蛇,流转生辉。
跨过这道门槛,便是天师与其亲眷的私宅内院。
李左车在门前略作停顿,回首低声道:“二位,此处便是天师起居之所,还请轻声慢行。”
“多谢李公提醒!”
陈鸣抱拳回道。
王筠仓忽的想到什么,脚步放缓,眼角余光扫过前方的李左车,低声问道:“青云既是初来此地,怎会识得这位李公?!”
陈鸣呵呵笑道:“这位李公可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不过对方未曾言明身份,我也不便多嘴,待筠仓兄面见天师时,自然知晓!”
王筠仓心中好奇,可任他怎么猜?
也猜不到眼前这位魁梧的汉子,是天上的神仙吧?
二人穿过第三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典型的江南四合院映入眼帘,中央青石板天井,四角各置一口青瓷莲花缸,陈鸣走过时,还见这缸中鲤鱼对着他吐泡泡,四面两层楼厅以回廊相连,朱漆栏杆上雕着瑞兽祥禽,松竹花卉,四周雕梁画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见王筠仓感叹,李左车忙解释道:“天师知晓王相公要来,特地设宴招待!”
“请”
“多谢!”
后厅。
八仙桌上,青瓷莲纹盘盏错落有致,荤素相接。
李左车先行一步,朝那蓝色大褂的少年深施一礼:“天师,贵客已至。”
原本负手观云的虚靖天师蓦然回首,大步流星迎上前来:“筠仓兄!”声若清磬,在厅内回荡,“一别经年,叫人好生想念!”
王筠仓疾步相迎,二人在云母屏风前相遇。
“继先兄,我也甚是思念。”
王筠仓正要拱手行礼,却被天师抢先一步扶住双臂。这位名动天下的阳神大能此刻却像个寻常少年,拉着老友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满是真挚的欢喜。
李左车见状,立即伸手拦住欲要上前的陈鸣。
陈鸣会意,默默退至朱漆廊柱旁,借机仔细端详这位即将飞升的阳神大能虚靖天师张继先。
只见那张继先天师束发戴簪,身穿靛蓝道袍,腰间系一条水火丝绦,乍看与寻常道人无异。更兼周身无半点威压,倒像个普通散人。
若不知他身份,只道是个寻常清修道士,哪晓得是位移山倒海、呼风唤雨的真君?
二人叙旧片刻,正要入席,王筠仓忽的一拍额头:
“继先兄,倒忘了我的一位至交!”
虚靖天师朗声笑道:
“可是那青云小友?早闻其名,快请进来。”
陈鸣心绪激动,整了整衣冠,趋步上前,执礼深深拜道:
“太清宫弟子,陈青云,拜见虚靖天师。”
第223章 雹神行灾王公说情 ,天师飞升青云受托
后厅。
待三人入坐之后。
王筠仓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继先兄,听说你快要登仙了?”
虚靖天师笑着点头:“再过三天,我就要上天庭了。”
王筠仓听了不但不难过,反而很好奇:“继先兄到了天上,会当什么官呢?”
“这个我倒没太在意。”
虚靖天师摆摆手,“反正天庭里有祖天师在,这些事都不用我操心。”
王筠仓叹了口气:“其实我不怕死,只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婶婶。功名利禄的现在都无所谓,就希望死后能去伺候她老人家尽孝。”
谁知虚靖天师掐指一算,摇头说:“筠仓兄,这个恐怕不行。你婶婶已经投胎到富贵人家去了,这辈子注定要享福的。”
王筠仓听了,笑着点头:“这样也好!”
他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听你刚才的话,你也认识青云?”
虚靖天师摆摆手:“我也是刚听说青云的事迹。”
王筠仓转头看了眼一直沉默的陈鸣,好奇地问:“青云做了什么,连你这位天师都知道了?”
虚靖天师正要解释,李左车突然快步走进大厅,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天师点点头,见王筠仓一脸疑惑,便解释道:“筠仓兄,这位可是你的同乡啊,你没认出来吗?”
“同乡?”
王筠仓更疑惑了,“这是哪位同乡?”
“这是李左车啊,天庭的雹神,祖天师特地派他来做我的护法神将。”
王筠仓大吃一惊,没想到眼前这个高大的汉子竟然是李左车!还是自己的同乡!
“他刚接到雷部的旨意,要去降冰雹,得先告辞了。”
王筠仓连忙问:“降冰雹?要降在哪里?”
李左车恭敬地回答:“章丘。”
王筠仓心里咯噔一下:章丘离自己老家很近,要是下了冰雹,地里的庄稼可怎么办?
他赶紧起身,向虚靖天师行礼:“继先兄,能不能免了这场雹灾?”
虚靖天师面露难色,解释道:“这是雷部的旨意,雷部也是奉了玉皇大帝的敕令,降雹数量有定额,不能徇私啊!”
可王筠仓念及那田里的庄稼,苦苦哀求道:“继先兄,这冰雹要是打坏了庄稼,老百姓可怎么活啊!”
虚靖天师沉思良久,终于转头对李左车说:“这样吧,你把冰雹多往山谷里下,尽量别伤着庄稼。”
李左车闻言面色骤变,虽雹数未减,但如此安排,已是失职。他身为雹神,降灾本为代天行罚,若徇私枉法,岂非有违天道?
虚靖天师面不改色,挥了挥衣袖:“去吧!记住有贵客在,动静小些。”
“是!”
李左车走到院中,脚下突然升起团团白雾。只见他先是一跃跳上树梢,再纵身跃过楼阁。随着“轰隆“一声雷响,他化作一道电光向北飞去,震得屋瓦颤动,桌上的杯盘“叮当”作响。
王筠仓惊得目瞪口呆:“他……他走的时候都这么大动静吗?”
虚靖天师笑道:“这还是特意嘱咐过的。要是按他平常的性子,早就'咔嚓’一个雷劈下来,直接消失不见了!”
“筠仓多谢继先兄!”
“无妨,不过是些小事罢了。”
虚靖天师轻拂袍袖,携着王筠仓的手重新入席。忽见陈鸣静立一旁,只道他心生拘束,便笑道:“青云小友何故作此疏离之态?”
陈鸣拱手答道:“我见天师与筠仓兄久别重逢,不敢贸然搅扰。”
天师闻言莞尔,转向王筠仓道:“筠仓兄可知,你这位新交的好友,在白莲教中可是挂了花红的。”
“竟有此事?”王筠仓大惊,“莫非青云与那些妖人……”
“哈哈哈”天师朗声笑道,“青云小友却是侠肝义胆,嫉恶如仇。自到江南道以来,但凡遇上白莲妖人、魑魅魍魉,无不手起剑落,尽数诛灭。”
“青云小友为诛衢州白莲教坛主,不惜触犯天条。当日雷部遣将下界,闹得风云变色。我便遣李左车前去查探。”
陈鸣见天师如此夸赞,反倒有些局促,拱手道:“弟子行走江湖,本为除魔卫道。见白莲教荼毒生灵,自当替天行道。”
“天师容禀,”陈鸣忽正色道,“弟子有一要事相告。“
虚靖天师眸中笑意渐敛,似笑非笑:“青云,你当知晓,这世间能瞒过我的事,不过一掌之数。”
话音未落。
陈鸣忽觉周身空气一滞,似有无形山岳压顶而来。他丹田内龟蛇金丹急转,方才稳住身形。
他喉结滚动,硬着头皮道:“既然您知率然君所求,为何纵其染指白莲秘法?”
在陈鸣看来,对方已是驻世真仙,随手一掐便能知前世今生,可率然君之心,路人皆知,还托他问约法三章,这意思不就是说,天师,您飞升了,这三章,我便可以不遵守了。
虚靖天师却忽的话锋一转,袖中手指轻叩案几:“青云,你且说”
“我与无生老母,孰高孰低?”
陈鸣顿时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