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赶走了一只苍蝇。
“你等了几百年的‘盖世英雄’,好像……不太经打。”
徐脂虎木然地转动眼珠,看向他,又看了看天空中正在缓缓消失的裂痕,以及洪洗象和仙鹤消散的地方。
那里,空空如也,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几百年的等待,几百年的风言风语,几百年的委屈和自我怀疑……就在刚才那一瞬间,随着洪洗象的陨落和那惊天一剑,似乎都变得……无比荒谬,又无比可笑。
滤镜彻底粉碎后,剩下的,只有冰冷的现实,和眼前这个比“神仙”更恐怖、更不可测的……复仇者。
林墨没再看她,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北方,投向了北凉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徐骁,吴素……这份‘礼物’,够分量了吗?”
“游戏,才刚刚开始。”
床甲应该快被送来。
这一次,自己必然让这个名满天下的床甲扶墙而走。
数日前,就在林墨于江南落雁坡放出挟持徐脂虎、挑衅徐骁的消息后不久,天下震动,各方目光聚焦。
在这暗流汹涌的棋盘上,并非只有明面的北凉、离阳皇室、江湖势力在落子。
离阳京城,某座门庭冷落、匾额蒙尘的王府深处。
这里的主人,是当年九龙夺嫡中棋差一着、最终黯然退场的一位亲王。
他曾距离九五至尊之位仅半步之遥,却因种种原因功败垂成。
新皇登基后,这位王爷凭借着极致的隐忍、彻底的“不争”姿态,以及可能掌握的一些先帝秘辛或朝中微妙平衡,侥幸保住了性命和王爵,却也彻底被排挤出了权力中心,成了京城勋贵圈里一个看似富贵、实则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活化石”。
当林墨挑衅北凉、剑指徐骁的消息传来时,这位王爷正在书房对弈,自己与自己。
他枯瘦的手指捏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空良久,最终没有落下,只是轻轻放回了棋罐。
“风雨欲来啊。”他低语,声音沙哑,带着久经沧桑后的平淡。
徐骁吃瘪,他乐见其成,当年徐骁支持今上,对他这一系可没少打压。
但那神秘高手……太过危险,难以掌控。
几日后,更详细的情报传来,包括林墨可能的出身,以及其行事风格之酷烈、手段之莫测。
王爷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仇恨……力量……无所顾忌……”他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敲击着,“这样的人,是双刃剑,更是……搅局的神兵。”
他想到了自己府中那个女子斐南苇。
出身不算极高,却容色倾国,更难得的是眉宇间有一股寻常女子没有的韧劲与清冷,是他当年风光时纳入府中的。
这些年他“卧病”避世,府中姬妾散的散,走的走,唯剩她,不知是安于现状,还是别无去处,依旧在这冷清的王府一角,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那位强者想要她。
斐南苇!
第259章 杀吴素
将她送出去?
一个念头浮现。
对于一位曾经距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的男人来说,这无疑是巨大的羞辱。
将自己的女人当做礼物献给一个来历不明、凶名赫赫的“江湖匪类”?
传出去,他本就所剩无几的颜面将彻底扫地,沦为整个离阳、乃至全天下的笑柄。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王爷阴晴不定的脸。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侍立在阴影里的老仆都以为王爷睡着了。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去,把南苇……叫来。不必说原因。”
老仆心头一颤,低头应诺。
当洪洗象骑鹤下江南,天地变色,雷狱降世的消息以最快速度传回京城时,这位王爷正听着幕僚分析局势,判断那神秘高手在陆地神仙的盛怒下能有几分生机。
然后,便是那道横贯天际、撕裂苍穹的“开天”剑痕!
即便远在京城,当那仿佛将整个世界都劈开的景象映入眼帘时。
整个王府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后是无法抑制的骚动与恐惧!
王爷猛地从座椅上站起,动作之大差点带翻了身后的屏风。
他冲到院中,仰头望着南方天空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苍老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眼中先是无边的骇然。
随即,一种近乎疯狂的决断之色涌了上来!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
什么颜面?什么声誉?在那种能“开天门”、斩神仙的绝对力量面前,都是狗屁!
皇帝忌惮?江湖笑话?
那又如何!皇帝自身此刻恐怕都在瑟瑟发抖,盘算着如何讨好!
江湖?从此以后,谁还敢笑话这位“强者”身边的一条狗?说不定,那才是最安全、最威风的位置!
“快!!”王爷转身,对同样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心腹低吼,声音因激动而尖锐。
“启动‘后手’!立刻!马上把南苇送去江南!用最快的马车,最隐蔽的路线,但姿态要足!让她带上最得体的妆奁,就说是……就说本王仰慕先生风采,愿献薄礼,以表敬意!不……”
他眼中闪过更炽热的光芒,压低了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
“让人在合适的时候,递话过去就说,本王愿为先生效犬马之劳,鞍前马后,无所不从!
就像……就像那武帝城的王仙芝,天下第二,不也认了干爹?本王……愿做先生脚下最忠实的走狗!只要先生不弃!”
心腹听得头皮发麻,却又深知此刻王爷的决定可能是唯一、也是最佳的出路。
依附强者,尤其是这种超越规则、凌驾皇权的强者,或许是这位失势王爷,乃至他们这一系人马,重新获得话语权、甚至……窥伺那至高之位的唯一机会!
“是!王爷!属下立刻去办!”
……
江南,落雁坡。
天空的裂痕尚未完全弥合,空气中仍残留着雷霆过后的焦灼与那一剑开天的肃杀余韵。
远处观战者尚未从震撼中彻底回神,或仓皇退走,或呆立原地。
林墨刚刚转身,对徐脂虎说出了那句“你等了几百年的‘盖世英雄’,好像……不太经打。”,正打算处理下一步事宜。
一阵轻微却训练有素的脚步声,打破了庭院外围死寂的气氛。
一队衣着普通、气息精悍、动作干净利落的人马,护送着一辆看似朴素、实则用料考究、打造精良的马车,悄然驶近,停在了一个既不远到失礼、也不近到惹厌的距离。
马车帘掀开,一名做管家打扮、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快步上前,在距离林墨数丈外便恭敬停下,深深一揖,声音清晰而不显谄媚。
“小人奉家主之命,特来拜见先生。家主闻先生神威,仰慕不已,仓促之间,无以为敬,唯有府中薄柳之姿,或可侍奉先生起居,聊表寸心。万望先生笑纳。”
说着,他侧身示意。
马车上,一名女子在侍女搀扶下,缓缓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淡雅却不失华贵的烟罗裙,身姿高挑窈窕,云鬓轻绾,只插一支简洁玉簪。
脸上薄施粉黛,却难掩天生丽质。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清澈如秋水,平静无波,即使面对刚刚发生过的神魔之战和眼前这个气息莫测的“先生”,也只是微微垂下眼睑,敛衽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既不显得过分畏惧,也不故作媚态,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坦然与骨子里的清冷。
正是斐南苇。
林墨目光扫过,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离阳皇室,或者说皇室中某些“聪明人”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上道”。
那管家见林墨没有立刻拒绝,心中一喜,更加恭谨地压低声音,用只有林墨能听清的语调快速道。
“家主还有一言,命小人务必带到:家主久慕先生天人风采,愿效仿古之贤达,附于骥尾。
若蒙先生不弃,家主愿为先生门下走狗,但有驱使,万死不辞。此心,可比……白帝城故例。”
白帝城故例?林墨眉梢微挑,立刻明白了其中深意。
这是在自比那位认了“天下第二”做干爹的王爷,姿态放得极低,几乎是将自己和整个家族的命运都押了上来,只求一个“依附”的名分。
有点意思。
这位失势王爷,倒是个狠角色,能屈能伸,嗅觉敏锐。
不过关自己毛事!
只要人!
林墨没有立刻回应,目光再次落在斐南苇身上。
这女子确实极美,气质独特,更重要的是,她代表着一种态度离阳皇室内部,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想要跳上他的船,哪怕是以最卑微的姿态。
“呵,”林墨轻笑一声,听不出喜怒,对那管家道,“礼物,我收下了。告诉你家主人,他的‘心意’,我已知晓。”
看他这么识相的份上,留到后面杀。
管家闻言大喜,知道这已是极好的开端,不敢再多言,再次深深一礼,留下斐南苇和少量侍女仆从,以及几辆装载着珠宝绸缎等“嫁妆”的马车,便带着大部分人迅速而低调地退走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斐南苇静静地站在原地,微垂着眼,等待着自己的命运被宣判。
她不知道眼前这位“先生”是何等样人,只知道连王爷都如此惧怕讨好,自己的未来,已不由己。
徐脂虎看着这突兀出现的一幕,看着那位容貌气质丝毫不输于自己、甚至更显年轻清冷的女子,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自己的父亲将她当作弃子,而别人,却将如此美人当作晋身之阶,急不可耐地送来。这世道,何其讽刺。
林墨暂时没去理会斐南苇,她的安置可以稍后再说。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北方,投向更深远的地方。
洪洗象陨落,徐家震动,离阳皇室内部出现裂痕与投诚者……这盘棋,越来越有趣了。
“走狗?”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玩味,“那也要看,是什么样的狗,有没有用的价值。”
他转身,对着空旷的庭院,对着无数双或明或暗窥探的眼睛,声音平淡却传遍四野。
“告诉徐骁,也告诉太安城里那位游戏,继续。”
“徐脂虎我暂且留着。下一个‘礼物’……我会亲自送到北凉。”
“至于想要当我门下走狗的……”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斐南苇来的方向。
“拿出足够的诚意和本事来。我只要有用的狗,不要只会摇尾巴的废物。”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用一根链子套住徐家长女的脖子,带上神情复杂的徐脂虎,以及新收的“礼物”斐南苇。
如同他来时一般,身影逐渐模糊,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与感知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天空未合的剑痕,以及一个被彻底搅动、无数人心神不宁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