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分析处、通讯调度中心、各区指挥层、甚至后勤和文职部门中,一些职员被“礼貌”地请去谈话,一去就是数小时。
电脑访问记录被调取,通讯日志被反复核对,人际关系被梳理。
虽然绝大多数人都理解这是必要之举,但同事间信任的微妙裂痕已然出现。
茶水间里的闲聊变少了,交换眼神时多了一份谨慎,一些跨部门的协作也因担心泄密而变得有些滞涩。
“内鬼”的阴影,像一层粘稠的油污,覆盖在原本就因外部压力而紧绷的神经上。
就在这种内外交困、人心惶惶的气氛中,第五天下午,终于传来了一丝看似有望的曙光。
负责治疗被捕银行劫匪的医院主治医生,正式通知苏格兰场:
两名受伤匪徒的伤势已稳定,身体状况经评估,最早可以于次日上午接受警方问讯。
消息传到彭宁顿助理总监和霍克总警司那里,两人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这是目前最直接、最可能打开突破口的线索。
彭宁顿立刻指示凯瑟琳,让她协调陈正东的X组参与审讯准备,毕竟人是他们抓的,对案件细节最熟悉。
霍克则加派了双倍人手看守医院,确保万无一失。
然而,“混沌之序”或者说其背后的指挥者,似乎总能快人一步,并且精准地打击在最脆弱的节点上。
当天深夜,伦敦圣托马斯医院(指定合作医院)的专属羁押病房区。
值守的是四名全副武装的SO13探员,两人在病房门口,两人在走廊尽头的监控点。
医院本身的安保也加强了巡逻。
凌晨一点四十分,病房区的灯光突然毫无征兆地全部熄灭,应急照明系统竟然也迟滞了数秒才幽幽亮起,光线昏暗。
“电源故障!保持警惕!”
带队警长刚对着对讲机喊完,就听见病房内传来两声极其轻微的、仿佛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射击声。
“噗!噗!”
“不好!病房有闯入者!”一名探员厉声喝道,另一人已经掏出钥匙去开门锁。
门刚打开一条缝,一道黑影就从病床方向朝门口泼洒来密集的火力!
“哒哒哒哒!”
不再是消音手枪,而是冲锋枪的短点射!
子弹打在门框和墙壁上,碎屑飞溅。
两名探员反应极快,立刻闪身到门侧掩体后,拔枪还击。
“砰!砰!”
手枪射击声在走廊回荡。
交火在瞬间爆发。
杀手极其果断,在击毙目标后根本没有试图隐藏,而是直接用凶猛火力压制门口,为自己争取时间。
他一边射击,一边迅速退向窗户。
走廊尽头监控点的另外两名探员听到枪声和喊叫,立刻持枪冲来,但被病房内射出的子弹暂时压制在拐角。
“他从窗户进来的!要跑!”门口的探员大喊,趁机探头向病房内射击,看到黑影已经翻身跃上窗台。
“追!”
探员不顾危险冲进病房,只见窗户大敞,冷风灌入,窗帘飘动,黑影已消失在窗外的夜色中。
他冲到窗边,向下望去,下面是一个医院后勤区的小天井,堆放着一些杂物和废弃的医疗器械,黑影正利用杂物作为踏脚点,敏捷地向相邻建筑的屋顶平台移动。
“站住!警察!”探员举枪瞄准,但黑影移动轨迹不规则,且利用掩体遮挡,难以锁定。
他扣动扳机,“砰!砰!”子弹打在水泥地面和铁桶上,溅起火星。
黑影毫不理会,几个起落便攀上了相邻建筑低矮的屋顶,身形一晃,消失在屋顶边缘的阴影里。
整个过程从断电到消失,不超过一分钟。
后续赶到的警员迅速包围了相邻建筑并进行搜索,但杀手显然对这片区域的地形了如指掌,提前规划好了精密的逃脱路线,甚至可能还有接应。
现场只留下了几枚不同制式的弹壳,窗台上半个模糊的鞋印,以及天井杂物上一些新鲜的刮蹭痕迹。
凶手依然逃脱了。
灭口成功了,代价是暴露了更多行动细节,但也进一步证明了对手的嚣张、专业和渗透深度。
这场在黑暗中的短暂交锋,像一记警钟,重重敲在每一个参与调查者的心头。
“灭口……”霍克总警司凌晨赶到现场,看着两具尸体,脸色铁青得可怕,拳头重重砸在墙上。
这条最有希望的线,就这样在他们眼皮底下,被干净利落地斩断了。
内部泄密的可能性,已经从高度的怀疑,变成了几乎确凿的现实。
而且这个“内鬼”或者其背后的渠道,能量和渗透深度远超预估。
消息无法掩盖。
第二天,尽管苏格兰场试图低调处理,但“关键证人在严密看守下被灭口”的新闻,还是通过某些渠道泄露了出去,登上了多家报纸的内页。
虽然没有像警局遇袭那样轰动,但这对苏格兰场本就岌岌可危的专业声誉和公众信任,无疑是又一记沉重的闷棍。
媒体开始用“无能”、“漏洞百出”等词汇来形容警方,连之前对陈正东有所改观的评论,也转而质疑在这种“千疮百孔”的系统内,个人能力是否真的能扭转乾坤。
内政部的电话,在医院关键嫌犯被灭口后的第二天上午十点刚过,便再次尖锐地响起,直接接入约翰史蒂文斯爵士办公桌的红色加密专线。
铃声在沉寂的办公室内显得格外刺耳,带着不祥的预兆。
史蒂文斯爵士刚刚听完,霍克总警司关于凌晨医院交火及灭口事件的紧急简报还不到一小时,他看了一眼座钟,深吸一口空气,拿起听筒:“我是史蒂文斯。”
电话那头传来内政大臣本人毫不掩饰怒火的声音,冰冷、直接,没有任何开场白:
“约翰,我办公桌上现在放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军情五处转来的凌晨事件初步简报,另一份是十分钟前舆情监控部门送来的摘要。
两个问题,或者不如说,是同一个问题的两种表现。”
斯蒂文斯没有说话,整个人神经紧绷着。
“第一,简报上说,凌晨一点四十分,圣托马斯医院,四名你们最精锐的SO13探员,看守两名我们仅存的、可能知道‘混沌之序’内情的活口。
结果呢?灯光熄灭,一个杀手从窗户爬进来,当着你们的人面,用两发子弹解决了目标,然后……跑了。
一场发生在伦敦核心区域医院内的枪战,杀手全身而退,我们的人连他一片衣角都没留下,还搭上了最后的线索。”
内政大臣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讽刺:
“这就是你上次会后加强的‘最高级别安保’?
这就是霍克亲自督导的内部审查想要堵住的‘漏洞’?
漏洞没堵上,倒是给杀手铺了条红地毯!
他不仅知道人在哪间病房,还知道什么时候断电、看守站在什么位置、从哪扇窗户进、跳下去往哪跑!
约翰,这如果不是内部有人把情报双手奉上,那就是那个杀手会读心术!
你觉得唐宁街和议会,会相信哪一个解释?”
斯蒂文斯总监被问得哑口无言。
“第二,舆情摘要显示……”
内政大臣停顿了一下,继续对着斯蒂文斯狂轰滥炸:
“约翰,我给你的两周时间,已经过去了六天。
在这六天里,我们失去了两名警员,失去了两名关键证人,得到了更多疑问和更深的恐惧,以及公众快跌到谷底的信心。
我要的不是更多的报告、更多的会议、更多的‘正在调查’!
我要的是行动!
是结果!
是必须被逮捕的罪犯和必须被阻止的袭击!
如果到下周一上午,我明确地说,还剩不到八天我看到的仍然是这种令人绝望的连锁失败,那么需要向公众、向这座城市做出彻底交代的,就绝不会仅限于苏格兰场的指挥层。
你明白这其中的分量吗?”
史蒂文斯爵士感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听筒仿佛有千钧重。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以及内政大臣话语中那不容置疑的、关乎他个人和政治生命的最终时限。
斯蒂文斯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终于开口:
“我完全明白其严重性,大臣。
医院事件暴露了我们在情报安全和应急反应上的致命缺陷,审查和行动方案将立即进行根本性调整。
我们正在穷尽一切手段……”
“手段我不关心,我只要结果!”
大臣厉声打断:
“用事实来证明苏格兰场还有能力掌控这座城市的秩序。
否则,事实也会证明,有些人需要为彻底的失败负起责任。就这样。”
“咔哒”一声,电话被决绝地挂断,忙音单调地重复着,像倒计时的秒针。
议会里的质疑声浪同样高涨。
公众的恐慌和不满情绪持续发酵,伦敦商业联盟甚至私下表达了担忧,称持续的治安恶化已开始影响城市经济和国际形象。
约翰史蒂文斯爵士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感觉自己就像站在一艘正在漏水的巨轮船长位置上,四周是惊涛骇浪,而船内还有人可能在偷偷凿洞。
第六天下午,史蒂文斯爵士在总监办公室召见了彭宁顿、霍克、凯瑟琳等核心高层。
他看起来比几天前苍老了些,眼袋深重,但眼神中的焦灼与决断也更为炽烈。
“先生们,女士,”
斯蒂文斯爵士开门见山,声音沙哑而疲惫,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情况有多糟糕,我们心知肚明。
内政大臣给我的两周,已经过去快一半了。
我们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得到了什么?是
更多扑朔迷离的线索,是内部可能存在的毒瘤,是公众越来越少的耐心和越来越多的恐惧!”
说着,他站起身,双手撑在厚重的橡木办公桌上,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我又接到了唐宁街的电话。
压力已经不只是内政部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