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部……匿名举报……”
黄炳耀缓缓抬起头,眼神如同即将扑食的猛兽:
“对陈正东这么了解,而且,举报材料很有指向性,那个卑鄙小人举报者来自西九龙内部的可能性比较大。
东仔先后在西九龙PTU和西九龙重案组任职,最有可能的应该是重案组本身,那就从这里先开始排查。”
黄炳耀缓缓转过身,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投向西九龙警署的每一个角落。
那目光锐利如刀。
黄炳耀高级警司强迫自己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压下那股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怒火。
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尤其是在对手躲在暗处放冷箭的时候。
他需要冷静,需要去稳住军心特别是陈正东一手带出来的X小组。
黄炳耀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带,推开办公室沉重的木门,大步流星地走向X小组的办公区。
走廊里,气氛异常压抑。
原本就因陈正东被带走而震惊的重案组同事们,此刻看到这位以护短和火爆脾气著称的高级警司脸色铁青地走过,纷纷噤若寒蝉,连低声议论都消失了。
推开X小组的门,一股沉重的气氛扑面而来。
年轻警员们或坐或站,脸上写满了焦虑、忿怒和一丝茫然。
他们看到黄炳耀进来,下意识地站立起身、挺直腰板,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带着急切和期盼。
同时,纷纷敬礼。
就在这凝重的气氛中,一个略显突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这是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岁上下,身形有些单薄,拄着一根轻便的铝制拐杖,走路时左脚微微拖地是陈正东的堂弟陈正龙。
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提着一个沉甸甸的保温桶,脸上带着腼腆又期待的笑容。
“我是陈正龙,请问…陈sir…哦,我堂哥陈正东在吗?”陈正龙的声音不大,带着些许拘谨。
他因为小儿麻痹症的影响,行动不便,但精神很好。
自从陈正东帮父母在美孚新买了房,又调任西九龙后,一直忙于工作很少回去。
前些天在新闻里看到堂哥参与抓捕那个可怕的“毒王阿鸡”,陈正龙和父母担心得不行,他特意跑了一趟警署,结果因为隔离没能见到,只通过CALL机收到堂哥简短的“一切安好”回复。
昨天新闻说隔离结束,母亲一大早就煲了最拿手的老火靓汤,叮嘱他一定要送来给堂哥补补身子,顺便问问什么时候能回家吃顿团圆饭。
办公室瞬间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从黄炳耀身上移开,复杂地落在陈正龙身上。
这份家人朴实的关心,刺痛了大家的心。
“阿龙?”陈小生反应最快,赶紧迎上去,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道:“那个陈sir……”
“我哥怎么啦?”陈正龙发现气氛不对,笑容渐渐凝固,目光扫过一张张沉重的脸道。
没有人回答他。
最后,陈正龙盯着陈小生,声音颤抖着道:“我哥…他怎么了?出任务了?”
“陈sir他……”陈小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开口。
黄炳耀高级警司这时走上前,他那张平时不怒自威的脸,此刻在面对这个关心哥哥的残疾年轻人时,罕见地柔和下来。
他拍了拍陈正龙的肩膀,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阿龙是吧?我是黄炳耀,你哥的上司。不用担心,你哥没事。只是ICAC那边有个程序性的调查,需要他过去配合一下,很快就能回来。”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肯定道:“你哥是什么人,你应该清楚。身正不怕影子斜!回去告诉你老妈,汤我替阿东收下了,等他回来就让他喝。让他安心工作,等事情处理完,我亲自批假让他回家吃饭!”
黄炳耀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令人信服的笃定。
陈正龙虽然仍有些不安,但看着这位高级警司沉稳的眼神,心里的石头稍稍落了地。
他点点头,把保温桶递给陈小生,又看了看办公室里的众人,低声道:“麻烦各位长官和同事了…那我先回去了。”
语毕,陈正龙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离开了,背影带着牵挂。
送走陈正龙,办公室的门被黄炳耀反手关上。
他脸上的柔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凝重。
黄炳耀高级警司目光如电,缓缓扫视过X小组每一个成员年轻的脸庞。
“刚才我得到确切消息,”黄炳耀的话语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ICAC带走阿东,是因为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邮件!材料指向性明确,来源,极大概率就是我们西九龙警队内部!”
“内部?!”
“匿名举报?!”
“谁?!”
黄炳耀的话如同在油锅里滴入冷水,瞬间引爆了压抑的情绪。
惊愕、愤怒、难以置信的低呼此起彼伏。
刚才还同仇敌忾的团队氛围,此刻被一股无形、冰冷的猜忌狠狠撕裂!
卫英姿下意识地抱紧双臂,感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梁小柔的脸色更加苍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钱雅丽和周家荣不安地交换着眼神,身体微微绷紧;陈小生眉头紧锁,镜片后的目光变得异常锐利,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试图从细微的表情中捕捉蛛丝马迹。
米安定靠墙站着,双手抱胸,手指在臂弯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眼神深邃,仿佛在高速分析着各种可能性;
朱华标的怒火仿佛被瞬间冻结,只剩下困惑和强烈的寒意;邵美淇(May)默默地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档案,动作却有些僵硬;
何文展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同样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身边每一个曾经的战友。
内部举报?是谁?为了什么?
这个念头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是为了那笔丰厚的奖金分配不均?
是嫉妒陈sir火箭般的晋升速度和整个小组获得的巨大荣誉?
还是……有更深的原因?
信任的基石在动摇,一种被最亲近的人捅刀子的冰冷感弥漫开来。
黄炳耀高级警司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沉声道:
“这个人,躲在暗处放冷箭,其心可诛!东仔的为人、能力,我们大家心里都有杆秤!
他要是真有问题,我黄炳耀第一个不放过他!
但现在,是有人在搞鬼!我要你们打起十二分精神,留意身边一切可疑的人和事!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揪出这个王八蛋,才能还东仔清白!明白吗?!”
“Yes Sir!”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愤怒和决心,但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西九龙重案组团队内部出现叛徒,这是比外部强敌更令人心寒的事情。
黄炳耀又严厉地叮嘱了几句保密纪律,便匆匆离开,他需要和刚从总部回来的邝梓健警司商量对策。
办公室的门再次关上,百叶窗也被迅速拉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X小组内部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妈的!”
朱华标第一个忍不住,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骂咧道:
“肯定是关悦诚那个王八蛋!除了他,还有谁这么恨陈sir?
他多次被被陈sir当众驳了面子,后来表彰大会上看到陈sir拿了那么多好处,我们小组人人都将升职加薪,他那张脸臭得跟粪坑似的!肯定是他搞的鬼!”
朱华标的话立刻引起了共鸣。
“没错!那家伙一直阴阳怪气的!”
“昨天陈sir被带走时,我好像看到他躲在窗边偷笑!”
“对!我也看到了!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徐飞、马孝贤等人纷纷附和,怒火重新点燃。
紧接着,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陈小生身上。
陈小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推了推眼镜:“你们……看着我做什么?”
“小生!”
何文展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冷静:
“大家都知道你电脑技术好。关悦诚他们小组那台刚申请到的二手IBM PC,不是才装上没几天吗?
听说他宝贝得很,还用那台破电脑发邮件显摆。你能不能……想办法看看他那台电脑里有没有‘东西’?”
这个提议非常大胆,甚至可以说是严重违规。
但在当前的情势下,为了尽快替陈正东洗刷冤屈,揪出内鬼,这个险似乎值得一冒。
何文展是发自内心的感激陈正东,没有陈sir,他现在还是一个小警长,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晋升警署警长,更别说被“具督察潜质人员计划”加入考察。
这些大恩,他何文展必须得报。
所以,一贯冷静的他,此刻提出了这么大的违背纪律的冒险计划。
陈小生眉头紧锁,内心挣扎。
他自学电脑技术,甚至在黑客领域小有涉猎,深知其中的风险和纪律红线。
但看着组员们殷切、愤怒又带着恳求的目光,想到陈sir此刻可能正在ICAC接受盘问,他咬了咬牙。
“好!我试试!但这事风险极大,绝对不能泄露半句!”陈小生沉声道。
“放心!我们懂规矩!”
“绝不会说出去!”
“谁要是敢对外透露半个字,那就是我们X小组所有人的公敌!”
“对,敢泄露,就是X小组的公敌!”
众人立刻保证。
为了帮助陈sir,所有人都纷纷豁出去了。
他们能有现在的成就,都是陈正东带着他们取得的,现在,陈sir有难,他们怎能冷眼旁观?
只要能帮助陈sir,即便为此当责,也在所不惜。
陈小生重重点了点头,不再犹豫,快步走进陈正东的独立办公室。
那里有一台西九龙重案组专门为陈正东这位“精英组长”新配置的高性能IBM PC/AT,远非关悦诚那台二手货可比。
陈小生关上门,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屏幕上的字符流如同瀑布般滚动。
与此同时,黄炳耀在邝梓健的办公室里,脸色依旧难看。
“老邝,今晚的庆功宴必须推迟!”黄炳耀斩钉截铁地说:“阿东是最大功臣,他不在,开个屁的庆功宴!等事情水落石出,他堂堂正正回来,我们再风风光光地办!”
邝梓健警司面色凝重地点点头:“我同意。这个时候办庆功宴,确实不合时宜,也容易落人口实。我会通知下去,庆功宴延期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