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喜庆中自有几分肃穆,今天是天启七年的最后一天,明天就是大明永昌元年了。
上午,张太后最后一天在宫外,监国在乾清宫替皇帝召见了内阁首辅顾秉谦、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
“改元诏书,拟好了吗?”
顾秉谦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双手呈上。魏忠贤接过,展开,念给小皇帝、张太后、监国听。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以冲龄,嗣承祖宗大位,仰惟先帝付托之重,朝夕祗惧,罔敢逸豫......
其以明年正月初一日,为永昌元年。大赦天下,与民更始......”
张太后听罢,点了点头,监国的信王一样许可,秉笔太监才拿起御笔,蘸了朱砂汁,在诏书上批了一个“可”字。
这是最后一次以太后身份参与“批红”。
“颁行天下吧。”朱慈炅朗声说道,这是要以神童的姿态,昭告所有人,未来就是永昌天子的大明了,他即兴念了一首教员的诗:独坐池塘如虎踞,绿荫树下养精神。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
内阁诸位臣子都惊愕不已,这还是那个年幼的太子吗?这是教员十六岁时的诗,自然有一股绝伦的精神气,太子今日借来,权当立威。
不过很多臣子都怀疑这是皇室撑门面,太子太师孙承宗、太子太傅李邦华、太子太保范景文,三人联手上书,说皇帝聪慧,请求开设廷筵,为皇帝蒙学。
“可。”朱慈炅自无不可,接下来就是要让整个大明的臣子膺服,只是一个蒙学而已,并不算什么难事。
永昌元年正月初一,北京。
朱慈炅独自一人到了御座上,今日不朝会,但要在太和殿接受百官朝贺,这算是新皇改元后的第一次大朝,比登基大典还要隆重。
他独坐在御座上,头上冕冠和国家一样沉重,戴了一会儿就会觉得脖子酸,但他幸亏“力+1”让他这一岁半就有成年人的力道,否则真撑不住。
这个时候百官都窃窃私语,这个小皇帝未免太多妖孽了,之前还以为是宣传,现在一见果真不凡,甘罗在世也不过如此了,只是早慧容易夭折,这让臣子们既担忧,又觉得可以押注监国的信王。
第179章 ,布局大明
朱慈炅能够感受到,整个大明疆域都尽在掌握之中,他先是查了一下陕西的灾情,越看越冷然,认为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哼。”他冷哼一声,一眼一板的走完了早朝的流程,接着跟着自己的大伴,也就是曹化淳一起走了,而魏忠贤自然跟在后面,想要守好小皇帝,不能让信王即位。
早朝之后就是在处理政务,这一点有信王在支撑着,而朱慈炅则作为权威来源,负责点头,朱慈炅见到了一份劝谏百姓种植枣树的奏章,直接拿了起来。
“为什么陕西的枣树没了?”朱慈炅直截了当地发问,这可是当年太祖皇帝的政策,百姓都必须种植枣树、桑树等,用来备荒,这可是洪武帝备荒的经验,未来就是大旱灾了,没了这些耐旱的作物,百姓怎么生存?
朱由检对此也十分好奇,于是叫来了首辅顾秉谦,一番礼仪之后,顾秉谦本着教育皇帝的念头,就此回应朱由检。
“陛下,这件事朝廷多次督促过了,只是百姓不愿意种植。”首辅顾秉谦觉得为难,这个事务都不是怎么过手的,没想到小皇帝竟然对此上心。
朱慈炅直接开炮,小嘴劈里啪啦的质询:“荒谬,太平年岁卖枣子,灾年吃枣子,朝廷税赋也规定了收枣子,怎么就不愿意种植了?”
难不成是百姓过惯了太平日子,忘了居安思危的忧患意识,这怎么可能,百姓又不是傻子,枣树之类的经济作物,种植后不需要伺候,多出来的收益就是保险才对。
“陛下,据臣所知,这是百姓无钱,冬日为了取暖,砍伐了这些树木。”顾阁老仔细思索了片刻,想到了当时手下人是怎么答复的,接着信手列举了一些弘治朝的旧事,表示这一项太祖善政,不是一朝一夕败坏的。
朱慈炅微微一愣,百姓没有多余财富,为了生计,只能短视,他神色稍微变好了一些,“百姓取暖是大计,但种植枣树,一样是太祖之政,朝廷就算是强制,补贴,也要做下去。”
“只是补贴百姓种植枣树,自然不成问题,只是朝廷刚举办了大行皇帝的国丧,户部实在是凑不出钱了。”顾阁老如是回答,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等东林党和阉党决出胜负,自己就要退休了,真不想管事。
“我记得各处都有自己的府库,就不能凑一些出来吗?”朱慈炅瞥了一眼大明国库数据,知道对方没有说谎,现在勉强才能过下去,但延缓一下陕西的灾情,这是为了防止未来两线作战,也是刚需。
朱慈炅被迫了解了一下大明的财政状况,不是没钱,而是钱都有去处,大多都是专款专用,拿出钱来少不了扯皮,这是洪武帝为了防止贪腐和挪用,才专门定下的规矩。
“现在宝钞价值几何?还在通行吗?”朱慈炅整个人都麻了,转了一圈,这个老家伙要让自己掏出皇帝的小金库,这就是大明臣子的拿手好戏,哭穷然后再让皇帝买单,且事后也不会补贴回来。
“你问这个做什么,我记得是一贯宝钞价值三文吧。”朱由检放下了工作,就一直在一旁微笑看戏,他想要知道这个小皇帝,自己的大侄子到底有多聪慧,虽然现在这样,已经是绝顶的妖孽了。
“自从神宗皇帝后就不再发行宝钞,钞法早已经败坏,只是靠自然销毁,变得稍微紧俏了些,充当小额货币。”顾阁老神色放松了,这个时候朱慈炅让人准备座子,自然不能亏待了臣子。
“嗯,为什么不发行新钞,把旧的宝钞换掉?”朱慈炅想了一下,这个时候小冰河,气温降低,因为欧洲爆发三十年战争,白银流入减少,纸币还可以抢救一下,充当货币流通。
当年新中国也以一比一万的比率兑换旧货币,这是未来各国经常干的事情,周期性置换货币,按照二百五十年算,数据上宝钞贬值率还没美元贬值快呢。
“宝钞为太祖之祖制,我等岂能轻易易之?况且新钞法,让百姓何以信任朝廷,朝廷何以准备储备金,又怎么应对挤兑,怎么处置造假,这一切都是新钞法的问题。”顾阁老眉头紧皱,这要是发行新货币,坏了祖制,自己就别想安稳退休了,这个小皇帝就不能让年轻人来干吗?
“呵呵,事在人为,让徐光启,徐子先来。”朱慈炅微微一笑,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他当年在日本呆过,都是不置换新货币,日本贬值更疯狂,最小面额的货币只能用来找零,根本买不到任何东西,照样可以维持财政。
“徐子先来了?”
“臣文渊阁大学士徐光启,见过陛下,陛下万岁,见过监国,元辅。”
这才一小会儿,徐光启就走了进来,这个时候正是意气风发,作为小皇帝的潜邸之臣,等到小皇帝亲政,自己就熬出头了,他听过这件事,沉思片刻,才说道:“陛下,新钞法,恐怕不可行,朝廷一旦发行新货币,就要否认旧的宝钞。”
“谁说一定要废除太祖皇帝的宝钞?”朱慈炅有些失望,没想到就连这个百科全书一样的人物都没法办,只能靠自己来办了,“为什么不能以旧的宝钞为锚定物,朝廷负责将十张旧的宝钞,连带一张封条一起钉起来,发行十贯钱呢?”
“这?”徐光启整个人都愣住了,从宋代至今,纸币的玩法多样,从来没有说把旧的货币订起来一说,他沉思许久,这才猛然惊醒,“陛下的意思是,钉起来之后,天下的宝钞自然会减少十倍,这样就可以留出新钞法的空间?”
“这百姓怎么会信任钉起来的钞票,不对,陛下是想要朝廷只负责订钞,不负责发行钞票,十张宝钞就是原本十张的价格,三十文,百姓不会认为这是新钞,自然能维持信任。”顾阁老浑浊的双眼闪过一丝精光,一时间惊为天人,人怎么可以做到这般取巧?
这可真是大巧若拙,把旧的钞票钉起来,这样随时可以拆开,百姓自然就不会太过抵触,然后自然而然地将民间流通的宝钞,在数量上减少十倍,大明恐怕数亿贯宝钞存世,单靠封纸这一项每年就有几万两的收益。
徐光启越品味,越认为可行,财政收益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帮朝廷拿回铸币权,这样就可以调节通货紧缩的问题,让商税可以跟着上涨,能想到这种办法的人,真的是这个小皇帝吗?
或者说小皇帝背后是不是站着一个谋士,又或者说自家的小皇帝是觉醒了宿慧?
第180章 ,订钞成效
永昌元年三月,钉钞法正式推行。
这道旨意发出去的时候,满朝文武没几个人当回事,宝钞在大明早成为小额货币了,再怎么改革也没用,一贯钱的面额在市面上就换三个铜板都不到。
关于宝钞与厕纸,宝钞并非一文不值。即便按最低市价0.2文计算,一贯宝钞仍能买两三张厕纸,说它“一张都不如”是夸张了。
大部分官员和宗室都愿意钉起来,又不会损失什么,都是一堆压箱底的大明宝钞,就算是打水漂了,也就几钱银子,还能获得一个响应朝廷政策的美名,何乐而不为呢?
不少官员听说要钉起来,其实摸不清头脑,“这钉起来能有什么用?难不成钉上封条就变成金子了吗?哈哈。”
此时户部尚书毕自严作为太子潜邸的旧臣,不敢怠慢,自己是被先帝亲自点名从詹事府的少詹事升上来的,那么就要把事情做起来。
况且钉钞法的条陈他读过不止一遍,越看越觉得奇妙,不是文笔的问题,是思路的问题,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之前宝钞维持一个较高的官价,不是为了剥削,反而是为了不让税收体系崩溃。
因为税收中宝钞的比例是固定的,如果官方强行把宝钞定价压到三文,那百姓要交的宝钞数量就会暴增,这才会出大乱子,不过现在宝钞都折算成银子了。
毕自严把条陈看几遍,终于决定先试试,他从户部拨了三百两银子,在东四牌楼附近赁了一处三进的院子,前院做接待,中院做钉钞,后院做库房。
又从部里抽调了两个主事、四个书吏,再从五城兵马司借了八个兵丁看门护院,前后一直忙活了半个多月,总算把架子搭起来了,这个时候朱慈炅也知道了这件事。
他直接以国家意识的视角,开始查看整个国家的状态,钉钞法写在条陈上,每一步都规定死了,先验钞。
把残破的,连面额有点看不清的给挑出来,只要还有一半以上,拿去给百姓免费换成新的旧钞票,剩下能用的,按面额分类,一贯的一摞,五百文的一摞,两百文的一摞,分别清点数目。
清点完毕之后,每十张为一组,用桑皮纸做成的封条套上去,封条上印着“永昌钉钞”四个字,还有编号、日期、经办人的姓名。
套好之后再把封条上的小铜条子给一摁下,用的是一种类似于订书机的东西,这样封条就取不下来了,除非能把纸撕烂,这样干的宝钞自然也就作废了。
整个过程看起来简单,但每一步都可以做手脚,比如验钞的时候把好钞说成破钞,自己私下吞没;比如清点的时候十张数成九张,多出来的一张揣进自己腰包。
比如封条上故意不盖印、盖假印,回头拆开、重新钉之类的,毕自严做了几十年的官,太清楚底下人的伎俩了,但他没想到条陈上竟然有应对的办法,或者说规矩。
验钞、清点、封装三道工序必须分开,由不同的人负责,这是朱慈炅为了效率,只要底下人搞点外快能把事办了,他就不会多在意。
而且要当着给钞者们的面,接受老百姓的监督,谁的钞票最后还还给谁,这样就杜绝了大部分的贪腐了,而每完成一万钉,必须由主事亲自去复核计分,
这些规矩一下去,想动手脚的人,自然就要掂量着点了,不是做不到,而是成本高,风险大,为几钱银子搭上官职甚至脑袋,怎么不值当。
钉钞局开门的头几天,来的人不多。百姓对这个新鲜事物持观望态度,谁知道朝廷是不是又在变着法子搜刮?
倒是那些常年跟宝钞打交道的人先动了,前门外有个兑换铺的掌柜,姓马,专门做钱钞兑换的买卖,手里压了上万贯旧钞,这些年一直卖不出去,堆在库房里占地方。
听说朝廷要钉钞,说是为了重新启动宝钞缴税,但为了方便统计,只有钉起来的宝钞才算数,他立马派伙计去打听,弄明白了规则之后,当天下午就赶着骡车拉了两万贯过来。
马掌柜进了钉钞局,四下打量了一圈。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影壁上贴着告示,写明了钉钞的规矩和收费标准每钉一板收手续费二十文,折银二分。这个价钱不便宜,但也不算贵,关键是钉完之后的东西能不能用。
“要钉多少?”一个书吏迎上来问。
马掌柜让伙计把麻袋搬进来,一摞一摞地倒在案上,马掌柜怕被官府骗了,便试探着说:“官爷,能先钉两百贯,试试不?”
“自然可以,我们也是按规章办事。”两个书吏开始验钞,一个主事在旁边盯着,马掌柜也不走,就站在柜台外面看,他要亲眼看看这钉钞到底是怎么个钉法。
看着看着他心里就有数了,这套流程做得严实,封条套上了,想拆开就得毁掉宝钞,毁掉了就什么都不是。这样的钉钞,就算朝廷不认了,还可以拆开再当零碎用,不碍事的。
朱慈炅看了一下众生百态,感觉这项政策果然阻力不大,又能缴税,接下来还要绑定一下盐铁茶,这样基本就算稳住了宝钞的价格了。
钉钞法推行了几个月,京城的钉钞局从一家变成了三家,后来又变成了七家,分布在东西南北各个坊市。
各省也陆续跟着动了起来,北方的省份动作快一些,南方的慢一些,但都在动。那些手里压着旧钞的官员和商人,一开始还端着想等更好的条件。
由于市面上的宝钞流通的越来越少,竟然升值了起来,很多人认为这是因为商人囤积的缘故,接下来才发现朝廷不急不躁,钉钞的手续费不涨也不降,政策不松也不紧。
商人们索性也就不等了,该钉的钉,该交的交,也有人察觉到了宝钞升值的信号,开始前往民间收集零散宝钞,免费当朝廷的变相代理人,还有人私自钉钞。
但这正和朱慈炅的意思,都是让宝钞流通减少,官府和民间谁干都可以,唯一麻烦的就是一些私自订的宝钞,可能数目不对,或者掺入了纸张,这种杂鱼,朝廷一旦顺藤摸瓜,找到都是直接给抓走。
户部的账上,光手续费一项就收了不少,大概几千两,后续还有,加上钉钞缴税带来的账面收益,谈不上充盈国库。
但至少让户部尚书,毕自严在年底算账时眉头舒展了几分,总算没白折腾,真是先帝保佑,太祖保佑,小皇帝果然神异,没有瞎折腾大明百姓。
小皇帝改革有一点极其精妙,那就是都在现有体系内,几乎不触动利益集团,这才是难事,毕竟改革钞法,能想到订钞,这可真是天赋异禀了。
第181章 ,凿井种树
三天后,徐光启的条陈递了上来,厚厚一沓,写得密密麻麻。
朱慈炅看得很仔细,一边看一边用朱笔批注,偶尔改几个字,偶尔加一句话。智+3让他能同时处理三股信息流,一目十行还能挑出错别字,这种能力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钉钞的规格,朕觉得可以再小一些。”朱慈炅指着其中一段,“十张旧钞钉在一起,太厚了,不方便运输和储存。改成五张一钉,每钉用一个硬纸套封装,纸套上印‘永昌钉钞’四字,以及编号、钉钞局印信。”
“陛下圣明。”徐光启连忙记下。
“封条的材质,用桑皮纸,两层,中间夹一根头发丝。”朱慈炅继续说,“如果有人拆开封条重新钉,头发丝就会断裂,一眼就能看出来造假。”
徐光启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着朱慈炅,眼中微微一惊,夹头发丝防伪,他记得这可是宋代钞引防伪的老法子,知道的人按理来说不多才对,小皇帝才一岁半,又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
“徐先生,接着记。”朱慈炅没给他发问的机会,自己已经一千岁了,知识面广一点没有什么问题,接下来还要推行玉米和番薯,对这个他有一点谨慎。
要知道欧洲有的国家在历史上,有过大面积的马铃薯的记录,结果一来病虫害后,全死了,接着就是大面积的饥荒,所以还是混合种植比较保险,三大“神粮”还是当作补充比较好。
“是。”徐光启低头继续写。
“钉钞库的建造标准,朕觉得可以再严格一些。库房墙壁要厚三尺,内外两堵墙,中间填沙,防止有人挖墙偷盗。库门用铁门,配两把锁,钥匙由不同的人保管。库内设木架,钉钞按编号顺序摆放,方便清点。”
“是。”
“还有就是……”朱慈炅顿了顿,“朕想在南京再设一个试点,先钉十万两的宝钞试试水,看看南方百姓的反应如何,再决定是否推广到其他各省。”
“陛下考虑周全。”徐光启由衷赞叹,这种先试点、再推广到全国的做法,古代早就有了,谈不上多么新鲜,毕竟古人又不是傻子。
朱慈炅笑了笑,没说什么,想到了枣树的事,貌似在陕西折腾了大半年,有打了几口深井的县,也有连一口井都没打出来的县,他想到了这可能是因为没有专业人才。
下一个进来的是孙传庭,这位未来的大明名将,此刻还只是个小小的左中允,在东宫讲经筵的时候被朱慈炅看中,一路火速提拔到了兵部侍郎的地位,负责陕西的事务。
他三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很亮,像是藏着刀光。
“臣孙传庭,叩见陛下。”
“起来吧。”朱慈炅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孙传庭谢过,侧身坐下,姿态端正得像尺子一样,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就被小皇帝打断了。
“陕西的灾情,你比朕清楚。”朱慈炅开门见山,“朕想知道,陕西还有多少地方能种枣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