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卷末-白晓荷篇
白晓荷沉思片刻,眼睛一亮:“月亮和六便士,思特里克兰德?”
“不错,国内网民在我身上看到的是一个不负责任,浪荡不羁,玩弄感情的无德画家,但在国外,尤其是西方人眼里,他们看到的是一个为了追求梦想,实现自我,冲破世俗樊笼的偏执画家。”
“你的意思是……那些网民对你的要求是六便士,西方社会看到的却是你用画笔勾勒的天上明月?”
“也对,但不全对。”
“什么意思?”
“东方社会,多数人认可的人生意义需要放在集体环境中才能实现,被父母肯定,被他人肯定,被团体肯定,被社会肯定,西方社会有点不一样,尤其是文艺界,存在主义看似过时了,却依然深刻影响着西方文艺界,普通人没有选择自由,但那些不缺钱的人有选择自由,显然,我的画作的受众是这部分人,而非普通民众,更何况全世界的收藏家都收到了我要封笔的消息,这五幅画便是周士辉作为一名画家的谢幕演出。”
陈晓稍作停顿,端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口水继续说道:“说回国内的环境,你觉得那些有钱人是真的不愿意买我的画吗?他们不是不想,是不敢。”
白晓荷说道:“你的意思……他们害怕成为网民的迁怒对象?”
“《乌合之众》里有句话是这样说的,人一到群体中,智商就严重降低,为了获得认同,个体愿意抛弃是非,用智商去换取那份让人倍感安全的归属感。”
白晓荷沉思片刻说道:“所以有媒体想要采访我跟韩鹦时,你把人打发走了,那是为了保护我们对吗?”
“不错,因为你们的发言一旦不符合某些女性的,自以为代表主流的爱情观,指责与谩骂便会随之而来,并扩散到你们的亲戚圈。还是《乌合之众》,记录了这么一段话。”
“孤立的个人很清楚,在孤身一人时,他不能焚烧宫殿或者洗劫商店,即使受到这样做的诱惑,他也很容易抵制这种诱惑。但是在成为群体的一员时,他就会意识到人数赋予他的力量,这足以让他生出杀人劫掠的念头,并且会立刻屈从于这种诱惑,出乎预料的障碍会被狂暴地摧毁。”
“作者说‘数量即正义。’这自然是一个冷笑话,任何一个智商在线的人都能指出它的错误,然而这一点都不可笑,因为这个笑话是用许多人的苦难,许多人的生命,无数尸山血海堆积起来的。”
“这也是我为什么说,当你举起言论自由的圣经,而批判对象是明确的个体时,必须谨慎谨慎再谨慎。”
白晓荷侧转身体,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把耳朵枕在那颗扑通扑通跳动的心上。
“其实你不该当一个画家,你应该去做一位老师。”
“谁告诉你画画就不能告诉世人这个世界的本质的?”
白晓荷抬起头,迷茫的眼神逐渐明亮,她忽然想起杜梅在下面说的一段话,5年前那个现身中法交流季的老道士曾现身帝都画院。
“可你的画……都被外国人拍走了啊。”
陈晓正要回应她的话,伴着噔噔噔的上楼声,杜梅再度露头,对比上次脸更红了,激动到声音都在打颤。
“九……九亿……总成交额……九亿六……千万港元!”
“唉,可惜我还活着,如果我死了,你们猜猜这五幅画的价值能翻几倍?”
“……”
……
《欣》九千八百万港币,《月光菩萨》一亿三千万五百万港币,《冷月》一亿四千二百万港币,《一帘风月》一亿九千七百万港币,《镜花水月》三亿八千八百万港币。
久诚拍卖行公布了五幅画的成交价,总成交额九亿六千万港币。
这个结果传回内地,收藏界静悄悄的,没人公开发表意见,早前幸灾乐祸的网民们只沉默了一天,随后便像疯了一样开始质疑拍卖结果。
什么“这一定是久诚拍卖行的炒作,据可靠消息称顾向诚就是姜雪琼的前夫,他跟周士辉睡一个女人睡出兄弟感情来了。”
什么“西方社会的思想就是这么扭曲与邪恶,把离经叛道与无病呻吟视作美学,而周士辉为了钱一直在迎合那些人的口味,是典型的崇洋媚外,跪舔洋大人。”
什么“这次拍卖就是一场表演,跟周士辉好的女人不只那几个,还有一个没有爆出来的超级富婆,那个女人看到自己的男伴身败名裂,心有不甘,宁愿赔钱赚吆喝,用这种手段来打国内网民的脸。”
“……”
总之那些给自己找补的舆论看得白晓荷哭笑不得。
而与此同时,距离白云观不远的一座小道院内,5年前曾在中法交流季以200万总价购得《房子》与《两千年,一场雪》的崔老板正在一位身着青衣,头顶道巾,闭目打坐的老道士面前啪啪打自己脸。
“大师,怪我,都怪我,周先生办新作展时青莛的工作人员给我打电话,问我有没有兴趣收藏,那时我如果听你的话,把它们买下来就好了。”
他是真的很后悔,久诚拍卖行将那五幅画拍出九亿六千万港币的天价后,有西方收藏家联系他,愿意出九千万人民币买下他手里那两幅画,对比前期投入的200万成本,五年间翻了足足四十五倍。
不客气地讲,这是他活了近50年最成功的一笔投资。
老道士睁开双眼,神色淡然看了他一眼:“既然错过,便注定不是你的机缘,命中无此外财,何必为难自己?”
“可是……可是……”
崔老板纠结片刻,又给了自己两巴掌:“你当时多劝我几句多好。”
老道士说道:“《西游记》中师徒几人到灵山求取真经,如来曾说法不可轻传,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吗?”
崔老板摇摇头。
“师父还在时曾告诉我,上天给你一双洞察世情与万物本质的眼睛,不是让你参与俗人因果的。”
“大师的意思是,五年前那次去中法交流季,是因为我给道院捐了一大笔钱,我们就此结下因果,你方才勉为其难,陪我去了一趟展览馆?”
“孺子可教。”
老道士继续说道:“前些日子我让徒儿给你发了一张周士辉新作展的海报,已经算是出格之举。”
“可我……可我当时没敢。”
“所以天意如此。”
“莫非……道长已经算到那五幅画会被国外藏家买走?”
“那……不只是画。”道士重重地叹了口气。
“既然道长也不愿意看到这一幕,为什么不做出更加积极的行动?如果不是通知徒弟给我发了一张照片,直接给我打电话,说服我顶着压力买下,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东西落在你的手里,它们还能拍出这样的价格吗?”
“……”
崔老板无言以对。
“所以老道才说经不能轻传,唐三藏在灵山当掉了吃饭的家伙事儿才求得真经,同理,免费的建议与帮助是不会有人珍视的……唉,这片土地要经历多少苦难才能求得正法呢?或许这是他们应该为之付出的代价。”
老道士摇摇头,看了一眼窗外漏下的光,昏蒙蒙的,黯淡不清。
第一百四十六章 卷末-苏更生篇(上)
苏更生对久诚拍卖行代理五幅画作,总计拍出九亿六千万港币的事很不爽,怎么也没想到“周士辉”这三个字东边不亮西边亮,居然利用西方市场破了她的道德审判计划。
当然,不爽归不爽,气愤归气愤,她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追击周士辉,最近一段日子,她把精力都放在了和黄振华的婚事上。
依照黄剑知和吴月江的意思,婚礼最好在春节前,学校放寒假的时候操办,那时他们在清华大学的老朋友可以有更充裕的时间来安排行程。
苏更生对此没有异议,婚礼就定在腊月十八这天。
关于这件事,她没有把消息告诉安徽老家的亲娘,黄振华对父母的说法是苏更生父母已经去世,全家只剩她一人,老家都是远房亲戚,就算通知了,人家也嫌麻烦,不会过来参加婚礼。
黄剑知和吴月江接受了这个说法,毕竟站在公公与婆婆的立场,儿子娶了一个没有复杂家庭关系的妻子,往后可以少很多麻烦,这种儿媳妇也会把生活重心放在夫家一边,不会在娘家的烂摊子浪费时间和精力。
于是以黄家亲友为主的婚礼在腊月十八这天准时拉开帷幕。
……
帝都海淀花园饭店,通往举办婚礼的大厅的化妆间内。
苏更生穿着婚纱站在镜子前面,捏着裙裾左转两下,右转两下,总觉得不太舒服,很别扭。之前挑选婚纱的时候,她看中的是一件造型简单,非常朴素的小尺寸轻婚纱,可是黄振华说不好看,更倾向于有长长拖尾的A字婚纱,说什么一生一次的婚礼,当然要搞得隆重一点。
她习惯性地怼了一句不是一生一次,这是我第二次结婚,说完意识到自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为了缓解黄振华的沮丧与失落,只能采纳了未婚夫的建议,选了走路行动十分不便,有着一圈圈荷叶边的A字婚纱。
穿着一件双排扣短款灰风衣的黄亦玫由后面走上前,藕臂探出袖口,白嫩的手捧着一顶由珍珠与晶钻编织的花冠戴到她的头上。
“结婚这种事,不通知一声家里人真得好吗?”
苏更生看着镜子里少了几分稚嫩,多了些成熟与知性的女闺蜜,轻轻地摇了摇头,去年她不只对周士辉发起了一场狙击战,还与老家的人合力,把那个强J她的畜生继父送进了监狱。
这本该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然而那个心态扭曲的阎青花却指责她忘恩负义,禽兽不如,根本没有为亲娘未来的生活想过,也没有为弟弟的前途想过,只求自己在大城市幸福快活。
黄剑知夫妇自然是不知道她老家的情况的,一直跟她有联系的黄亦玫很清楚。
“别说我了,还是谈谈你吧。”
黄亦玫说道:“我有什么好谈的?”
“你在新加坡国立大学读博的三年,周士辉没有对你做出格的事?”
“没有。”
“……”
“真没有。”
“那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把你弄出国门读书……”苏更生沉默片刻:“为了不让你跟庄国栋见面?”
“不知道。”
黄亦玫移开望向镜面的目光。
有一件事她没说,在新加坡读书的日子里,曾有一个当地富二代无视她的冷言冷语,不断发起爱情攻势,而且不知道从什么渠道得知,偶尔到她身边行使主人权的周士辉在以债权压迫她,富二代向她告白的时候说只要她点头,130万人民币他来搞定,这点钱对他爸的公司来说小意思。
然而没过多久,这位富二代的爹便因为涉嫌走私被新加坡警方立案调查,所掌控的海运公司很快破产倒闭。
没人知道是谁为警方提供的证据,总之那个富二代就此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苏苏,你们……去年真不应该……”
“你怎么还在纠结这件事?黄亦玫,你变了,变得软弱可欺了。”
苏更生知道她想说什么,新橙文化雇佣网络水军对周士辉展开道德攻势后,在网上看到相关报道的黄亦玫曾给她打过电话,劝她立即放弃,因为这么做会激怒周士辉。
而她的回复是,自己的行为就是为了激怒那个人渣,令其成为众矢之的,以报复他的所作所为。
那次谈话两个人不欢而散。
“你哥没告诉你吗?他已经攒够130万,等我们完婚就找周士辉摊牌,你签的那份合同可以撕了,那个人渣以后再也无法掌控你的人生。”
“……”
“你瞧,这次狙击虽然没有让他五年创作血本无归,却让他在国内沦为一个道德流氓,事实证明他也是人,面对整个社会的正义力量,也不过是那只以臂当车的螳螂。”
黄亦玫沉默不语,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在周士辉身边待久了的关系,她总觉得事情不会像苏更生想得那么简单。
苏更生整理一下头顶花冠,确认一切正常,回头说道:“去见见庄国栋吧,这几年他等你等得十分辛苦,我知道你上次拒绝他是因为不想连累他,现在可以不用顾虑那份合同了。”
黄亦玫点点头,转身离开化妆间。
……
与此同时,黄剑知和吴月江穿着合身的大红唐装站在鲜花拱门左边,与赶来道贺的清华教授微笑聊天。
黄振华一身笔挺西服,搭配白色衬衣大红领带,精神抖擞地站在连着鲜花拱门的T台上,与建筑院的同事,也是婚礼伴郎的元征闲聊。
“妹夫,妹夫……这儿……”
为了给黄亦玫一个好印象,刚刚理过发的庄国栋正在台下走动,寻找周小花、柳泉等人落座的餐桌,听到台上传来的声音抬头一瞧。
“你在叫我?”
“对啊。”黄振华点点头,指指化妆间小声说道:“玫瑰来了,就在里面。”
庄国栋一听这话来了精神,不去找周小花和柳泉,踩着阶梯登上T台,满脸兴奋说道:“和她说了吗?答应见我了?”
黄振华说道:“反正没拒绝。”
“什么没拒绝?你们在说什么?”元征凑近二人小声问道:“跟周士辉有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