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的地势,有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向下凹陷,,一直延伸到水泡子的边缘。”
“我猜想,这可能是夏季时,一条季节性溪流留下的河道。即便在冬季,这里也很可能有地下水或泉眼,顺着这古老的河道在冰下,源源不断地汇入水泡子。”
小鱼蛋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江朝阳,又转头看向尤清海,似乎想从阿爷的表情里读懂些什么。
尤清海没有说话,只是顺着江朝阳的指引,将目光投向了那片缓坡。
他常年生活在这里,对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沟壑都了如指掌。
江朝阳所说的“河道”,他自然是知道的。
“有活水注入,就意味着这里的水体含氧量更高。”
江朝阳继续解释道。
“高氧、相对更高的水温,还有活水带来的微生物和食物……这几个条件叠加在一起,对于正在挨过漫长冬日的鱼群来说,简直就是再好不过的过冬天堂。”
尤清海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活了大半辈子,捕鱼的经验丰富得足以写成一本书。
但从未有人像江朝阳这样,将这些自然现象条分缕析地解释清楚。
江朝阳站起身,看着尤清海。
“这就是我判断这里是鱼窝的原因。”
尤清海缓缓走近冰洞,蹲下身子,用手掌感受着从洞口冒出的水温。
他再看向冰面上那片被水流拉长的气泡带,眼神中的惊讶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思考所取代。
他捕了一辈子的鱼,见过无数种冰面,也见过无数种气泡。
但他从未像江朝阳这样,将这些零散的现象,用一种严密的逻辑串联起来,形成一套完整的理论。
他知道冰层颜色不同,知道活水鱼多,但他从未深究其背后的原因。
此刻,江朝阳的解释,就像是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
“高氧、水温、微生物……这些都是你们汉人的知识吧?”
尤清海轻声问道。
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调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汉人,有干部,有军人,有商人。
但像江朝阳这样,能将书本上的知识与这片土地的实际情况结合得如此巧妙的,他却是头一个遇到。
却是头一个遇到。
江朝阳笑了笑。
“算是吧。”
“这都是书本上的知识,结合了一些实际观察。”
尤清海看着江朝阳,眼里的光芒愈发亮烈。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江朝阳的肩膀。
“好!好小子!”
“我尤清海活了这大半辈子,今天算是开了眼界!”
“你的这套法子,跟我们赫哲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从冰面看纹路、听声音、找气泡的经验,虽然不一样,但很多道理却是相通的。”
“只是,你比我们看得更深,了解的要更透彻!”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不过,这只是最简单的龙王塘。”
“明天开始,你就跟着我们村里的捕鱼队,学习如何下网。”
“下网可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活儿,它需要多人配合,默契无间。”
“你需要学会如何根据冰层厚度、水流方向、鱼窝的大小,来选择合适的网具。”
“如何巧妙地将网从一个冰眼,通过引绳,穿过冰下,再从另一个冰眼拉出来。”
“而且,你还得学会如何辨别鱼群的走向,如何利用声音和震动,将鱼群驱赶到网里。”
“这其中的学问,可比找鱼窝复杂多了。”
江朝阳知道,这是尤清海真正打算倾囊相授的信号。
他郑重地点头。
“尤族长,你放心,我一定会用心学习!”
尤清海满意地笑了笑。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哲罗鱼!这可是我们本地五罗之首的好东西!”
“整个塘里都没有多少条。”
“看来,今天中午,咱们有口福了!”
第84章 沸腾的冰湖
翌日。
天色灰蒙蒙的,只是吝啬地洒下一点微不足道的光。
真正的严寒,往往不是在深夜,而是在这黎明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
当江朝阳跟着尤清海来到村子里,捕鱼队的二十来个赫哲族汉子已经集结完毕。
这些人个个都裹着厚实的皮裘,脸上被寒风刮出了一道道紫红的印子,眼神却像冰原上的狼一样,沉静而锐利。
严景跟着乌日根一起,一人手里拿着一样新打造出来的工具走过来。
“族长,这是我跟严小兄弟昨天尝试打出来的。”
“你们今天先去试试情况,要是哪里不顺手或者有问题,记得回来告诉我。”
听到乌日根的话,尤清海接过对方手里的那把冰镩。
看着上面锐利的三棱破冰头,尤清海忍不住感叹。
“不错,光看着这个冰镩就比我们之前用的要好不少。”
江朝阳也接过严景递过来的三根三米左右的木杆。
“把两根木杆通过卡口接在一起。”
“瞬间变成一根六米的长杆。”
活动了一下,两根木杆接的很严实,完全没有松动的感觉。
“没想到居然一天就做出来了,辛苦了!”
严景摆了摆手。
“嘿嘿,朝阳我其实都没做什么,是村里好几个婶子主动帮我找的木杆。”
“你今天试试好不好用,如果哪里有问题,记得回来跟我说。”
尤清海见江朝阳试完穿杆没什么问题。
立刻大手一挥。
“出发!”
“今天去月亮泡!”
听到尤清海发话,一个手里牵着数条猎犬缰绳的汉子立刻手一松。
“阿库!”
数条猎犬听到指令后,立刻如同猛虎出笼,拉着的装满渔具的雪橇飞奔起来。
随后尤清海也带着江朝阳等人,在村里不少妇人的送行目光中迅速跟了上去。
一个多小时之后。
这次的这片水域比昨天的龙王塘大了十倍不止。
特别是与远处的雪林连成一片,江朝阳都感觉一眼望不到头,显得格外苍茫而浩瀚。
尤清海停下脚步,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锐利地扫过广阔的冰面。
“朝阳!”
尤清海指着冰面。
“这里的水域与远方的大江支流相连,不过相比还没有彻底冻严实的大江,这些支流水泡子已经能够达到上人的程度了。”
“昨天的龙王塘,水静,鱼也老实。”
“可这里连着江汊子,下面有暗流。”
“你看那冰面的纹路,像不像水底的沙丘?”
江朝阳凝神望去,果然发现冰面并非完全平整,而是有着一道道极细微的,顺着某个方向延伸的波浪状纹理。
“这是暗流冲击冰层底部,一夜之间冻出来的流纹冰。”
尤清海的声音带着一股洞悉一切的沉稳。
“有流纹冰的地方,水活,鱼肥,但冰也薄。”
“所以你要记住,如果选这种地方下网,绝对不能把冰眼打的太密。”
“不然一旦出问题,就是大问题。”
江朝阳知道尤清海这是在提醒自己,不能为了追求鱼获,盲目地下网。
于是认真地点点头。
“尤族长我记住了,以后下网前,肯定会确定冰层的裂纹和厚度在下网。”
见对方能一下子就听懂自己的意思,尤清海欣慰地点点头。
教聪明的孩子就是舒服,不像是去年老关那个二愣子,没说三句话就一副我明白了的样子。
随后尤清海目光看向装满工具的雪橇。
“选网!”
等尤清海一声令下,两个汉子立刻上前,解开了一捆大网。
“这种水域,水深流急,咱们就用这种二十米的三指拉网。”
老人给江朝阳解释道。
“这种网眼大小三指,能兜住大鱼,漏掉小鱼,不至于断绝来年的生计。”
“同时这种十几二十米的网,七八个人就能拉动,正常情况下,一网鱼获一般几十斤。”
“碰到大鱼窝能达到上百斤。”
“如果是几百米的大网,那种就得用绞盘加上畜力,不过那种一般去大江冬捕的时候才会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