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上面每一个零件都是我们亲自盯着打磨出来的。”
“我就是,就是怕万一遇到什么突发状况处理不好。”
严景梗着脖子反驳完,又认真地看了看对面的王振国。
“书记,我去,不就是安装设计吗?”
“您放心,我肯定会把我这大半年学到的所有东西都用上,绝对帮助公社那边把发电机安安稳稳地装好转起来。”
江朝阳靠在椅背上,看着急眼了的严景,眉毛轻轻挑了挑。
“这才对嘛。”
“这股子不服输的轴劲儿,才像是我刚来时认识的那个严景。”
江朝阳端起桌上的茶缸吹了吹热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打趣的意味。
“当初咱们刚下车还没分到六连的时候,在食堂吃着那顿接风饭。”
“我记得当时可是有人拍着胸脯放过话,说自己只要有足够的材料,他一个人就能把一百辆自行车组装起来呢。”
“那会的气魄多大啊!”
“怎么现在反而会怕去组装一台自己造的发电机了。”
江朝阳这番旧账翻出来,让严景想起了当初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吹下的大话,顿时羞恼得气急。
“朝阳,说好的不翻旧账的!”
那时候他就是看着朝阳一个人出风头,想吹个牛逼而已。结果没想到现在成把柄了。
关山河听到这话,咧开嘴乐出了声。
“没事,谁年轻没个吹嘘的时候!我现在还天天吹呢!”
“不过你来咱们这儿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半的功夫,这才过了一年半,你就不年轻变成老头子了啊?”
关山河这番粗嗓门的调侃,让这间不算宽敞的场部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轻快的笑声。
连一直紧绷着脸的苏晚秋,都忍不住捂着嘴轻笑起来。
不过这阵笑声过后。
屋里的几个年轻人却又慢慢收敛了笑容,逐渐变得沉默下来。
刘海生握着手里的笔,目光透过窗户看向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夜色,陷入了漫长的回忆中。
“严景说得也没错,虽然咱们来这里的时间只有不到一年半。”
“但是我却感觉,这一年半里发生的事情,比我以前五年甚至十年经历的都要多。”
刘海生这番带着文人感性的喃喃自语,戳中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窝子。
不光是他们这些被分配过来的支边青年,就连王振国跟关山河这种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老兵也不例外。
回想起当初刚来时住地窨子吃杂粮的苦日子,再看看现在外面满田的秧苗和成群的鸭子,也都觉得这变化大得有些不真实。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械咬合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打断了一群人的思绪。
江朝阳把手里刚刚组装好的手枪拿在手里掂了掂,随即利落地拉动套筒,完成了空枪上膛的动作。
他把手枪插进腰间的牛皮枪套里,抬起头看向众人。
“行了,别搞这种伤春悲秋的气氛。”
“我给你们打打气。”
“咱们一分场现在的这番局面,这才刚刚开始呢!”
“等到咱们正式建场之后,这片荒原的变化只会比现在更快更猛。”
“而且我们不光要自己发展,还要带着周围兄弟农场一起发展。”
“我们最终的目标,是要把整个荒原,建设成对标哈城甚至整个东北的最明亮的一颗明珠。”
这话一出,几人都目瞪口呆。
关山河喉咙滚动一下。
“我以为我够吹的了,朝阳你现在比我能吹多了啊!”
“我他娘的做梦也不敢做这种梦!”
江朝阳翻个白眼。
“人要敢想,才有可能干出来。”
“想都不敢想,那怎么努力。”
“再说这又不是一天能实现的,分阶段的慢慢来嘛!”
江朝阳坐好,直接把话题重新拉回正轨。
“这个事先不谈,公社这边就按照书记说的,严景你跟沈班长明天就带人去支援公社。”
说完,江朝阳的目光转向了剩下的刘海生和苏晚秋。
“咱们一分场马上就要正式独立挂牌建场了,这也是咱们盼了这么久的大事。”
“所以我这边也要带人提前下去走一趟,把咱们跟周边单位的关系再结结实实地巩固一下。”
“一个是情感上感谢人家当初的帮衬,也要从实际出发给他们带去点有用的东西。”
江朝阳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所以我这次带队出去,除了带着放映机去给大家放放电影、带去一点精神慰藉,这也是咱们一分场走出去的第一次全面经验交流。”
“为了不耽误家里的生产进度,咱们这次出去的人不能太多,但带出去的个个都得是能顶事儿的精兵强将。”
他的目光在刘海生和苏晚秋脸上扫过,开始布置具体的人员安排。
“这次的队伍由我亲自带队。”
“马车和沿途要用的牲口,常班长下午就已经带人在牲口棚那边做准备了。”
“另外咱们这次出去走这一趟,沿途的所见所闻,以及咱们跟兄弟单位交流取得的宝贵经验,都需要有笔杆子记录下来形成文字材料。”
江朝阳看向刘海生。
“所以海生你跟着一起去。”
刘海生赶紧把背挺得更直了,听到自己的名字重重地点了头表示接下这个任务。
江朝阳继续转过头,目光最后稳稳地落在了苏晚秋那张白净的脸庞上。
“然后就是后勤保障方面的工作。”
“咱们这一年多在后勤规划、大锅饭伙食改善、野外食材搜集利用、蚊虫防护以及蚊香制作等方面。”
“你们后勤队在这方面都做得很不错。”
“这些经验也可以跟下面那些还在苦熬的连队分享。”
江朝阳看着苏晚秋,语气里透着十足的信任。
“晚秋同志,你是咱们一分场后勤队的队长。”
“这个分享交流的任务交给你,你有没有信心拿下来?”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全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苏晚秋的身上。
苏晚秋的脸颊在白炽灯光的照耀下微微有些发烫,心跳的节奏也比平时快了两分。
但她迎着江朝阳那道温和却充满期许的目光,没有表现出丝毫的退缩与怯懦。
她干脆利落地从长条凳上站起身,声音清脆而响亮。
“请领导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江朝阳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满意地点点头。
“那好。”
“那就这么定下来了,你们今晚回去收拾好随身物品,明天一早,咱们在码头集合出发。”
坐在一旁的关山河听到这里,有些坐不住了,他抬手挠了挠头顶那乱糟糟的短发。
“朝阳,这次下去走动这么大的事,真不用我这个当场长的跟着一起去给你们镇镇场子啊?”
江朝阳转过头看着他,无奈地笑出了声。
“我的大场长,咱们山上那座水库山塘连接大田的溢洪渠还得赶进度呢。”
“这可是关乎后续几千亩水田灌溉的大事,还得你这个主心骨亲自带着大伙儿去干才行啊。”
“再说春天的雪水就一波,后面夏天的雨水可就不一定了,咱们得未雨绸缪。”
“要是咱们俩都跑出去走亲戚了,这家里头谁能顶得上啊。”
关山河听完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伸出粗壮的手指朝着旁边一指。
“这不是还有老王在家坐镇么。”
“他干这些统筹协调的活儿可比我在行多了。”
王振国听到这话,气得直接翻了个大白眼。
“你个老东西少在这给我推卸责任。”
“我哪来的闲工夫去管挖渠的事,这一屋子的账目和工分兑换底根,难不成你来给我一笔笔存档归类啊?”
王振国伸手用力拍打着桌上那一摞厚厚的文件,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和恼火。
“前两天向局过来的时候可是透了底,局长决定秋收就过来给咱们一分场正式挂牌。”
“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两三个月的时间了,这建场之前的一大堆财务账目和人员档案光是整理归档就让我脑子疼得要炸开了。”
“你们俩倒好,一个往外跑,一个去挖渠,就不知道留下来帮我分担一下这文书活儿。”
王振国眼珠子一转,看着关山河抛出了一个提议。
“要不这样,老关你留在屋里帮我归档对账,我替你带队去后山扩渠,咱们换换工?”
关山河一听要让他留下来对付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吓得直接从凳子上弹了起来,第一个转身就往门外走。
“算了算了,这种坐在屋里不风吹日晒的轻松活儿,还是留给老王你自个儿慢慢享受吧。”
“我这种粗人,还是觉得带着弟兄们去泥地里挖渠挺好挺实在的。”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冲着屋里摆手。
“事情都安排完了吧,没事了吧,那就散会,赶紧散会。”
自从前阵子被王振国强行拉去帮着登记过一次插秧女社员的工分后,他现在只要一看见那一堆画满表格的纸张,就觉得头晕眼花。
而且他还得给兄弟队伍写发展经验呢!
光这个他现在就有够烦的了。
看着关山河像只被火烧了尾巴的猫一样落荒而逃,屋里的人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会议就这么在轻松的氛围中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