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阶段的目标很简单,就是既不能让鸭子损害到秧苗,也不能让鸭子在秧田里出了意外。”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周仁福身上。
“周师傅,您是局里派来的专家,经验最丰富,您先说说您的看法?”
周仁福看着黑板上那清晰的框架,心里暗暗佩服。
这个年轻人,能当上领导,确实不是凭运气。
明明是一个谁都没接触过的新鲜事物,被他这么一拆分,一下子就变得简单明了很多,最起码让人知道该怎么说,感觉有地方可以下手了。
他站起身,先是严谨地声明。
“朝阳同志,我得先说明,我没在稻田里养过鸭子。”
说完朝着身后指了指。
“不过咱们就在地头边,你看那些秧苗已经插下去十几天了,根扎得很不错。”
“就现在这批半月鸭龄的雏鸭,根据我的经验,这时候踩坏秧苗的可能性不大。”
“而且鸭苗刚经过长途运输,最好先在鸭舍里适应个三天左右,观察一下情况,再考虑下田。”
江朝阳点点头,立刻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一条。
“下鸭期:插秧十日后,鸭龄满半月,经三日适应期后,可尝试下田。”
写完,他看向其他人。
“大家还有别的意见吗?”
有了周仁福这个专家的抛砖引玉,孙大壮立刻把手举了起来。
“朝阳,我觉得,一开始田里的水不能太深。”
他有些紧张,但还是把自己从书上看来的知识说了出来。
“书上说,小鸭子绒毛短,水太深,毛一湿透,就不保暖了,容易生病。”
周仁福赞同地点点头。
“没错,雏鸭体温调节能力差,自身产热少,不光是水深,下雨天也要格外注意。”
江朝阳立刻在黑板上补充。
“注意水深,防范雨天。”
“然后呢?”
随着这两块玉抛出来,场面那种寂静,怕说错的气氛一下子消散了很多。
慢慢讨论的也多了起来。
一个被选成鸭倌的队员站起来说。
“我觉得鸭子刚下田,肯定不适应,咱可以在鸭棚附近先撒点食,引着它们慢慢往外走,这样它们肯定更容易适应。”
另一个从别生产队调过来的队员也立刻接话。
“田埂的围栏也得天天查,不能让蛇和黄鼠狼钻了空子。”
“对对对,这个最要紧,每天收鸭子都得点数,一个单元的鸭子不能太多,不然数不过来。”
话题很快就从“什么时候下”转移到了“怎么管”。
一个脑子活泛的技术员提议。
“还有我觉得中期管理,最要命的是怎么把鸭子叫回来。”
“咱得从一开始喂食的时候,就配上个固定的响声,跟训鸡一样,让它们听见声音就知道开饭了,自己往回跑,省得咱们满田地里去赶。”
孙大壮立刻道。
“对,我前面在湿地那边放鸭子就这样,每次去喂都喊着“鸭鸭鸭鸭鸭!”这样它们听到就自己回来吃了。”
江朝阳听到这些一边写着一边点头。
这时候,伊拉哈农场派来的一个年轻技术员也忍不住站了起来,他显然思考得更深。
“江副场长,我有个想法。”
“水稻在分蘖末期到拔节初期,是需要晒田的。”
“我觉得,咱们可以在一个二十亩的生产单元里,再用泥埂隔开,分成四个五亩的小单元。”
“平时就跟放羊轮牧一样,今天放这个区,明天放那个区。”
他越说越兴奋。
“这样一来,每个小区的杂草和虫子能被清理得更干净,而且还能有三四天的时间恢复一下,给鸭子提供源源不断的吃食。”
“等到晒田的时候,鸭子也不会因为活动范围突然变小而不适应。”
这个想法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立刻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哎,这法子行啊,精细。”
“是这个理,还能让鸭子一直有新鲜草吃。”
讨论声越来越热烈,话题也自然而然地滑到了最后一个阶段。
“那啥时候把鸭子收回来呢?”
朱向梁清了清嗓子,鸭子他不懂,但是稻子他懂,他直接给出了专业的判断。
“水稻一旦开始抽穗、灌浆,稻穗沉甸甸地弯下腰时,我认为就得把鸭子收回来。”
“那时候稻谷开始变软,鸭子嘴又馋,要是够得着,它肯定就该吃稻子了。”
“有道理,那时候鸭子也养了六十来天了,个头也大了,正好赶到湿地里去,让它们自个儿找食吃。”
“还真是,再在湿地里放养两个月,赶在冬天前,正好能杀了卖肉。”
屋子里,七嘴八舌的讨论声此起彼伏。
一个想法被提出,立刻就有人从别的角度提出质疑,然后又被另一个人从另一个角度补充完善。
江朝阳手里的粉笔就没停过,黑板正面很快就写满了,他又翻到背面继续写。
可即便如此,也渐渐跟不上大家伙儿越来越快的思维碰撞。
会议一直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直到营区的大喇叭里,响起了提醒开饭的嘹亮歌声。
屋里热火朝天的讨论才渐渐停歇下来。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那面写得密密麻麻的黑板,脸上都带着一种意犹未尽的神情。
上面从鸭子什么时候下田,到稻田怎么分区管理,再到鸭群遇到突发疾病怎么办,最后到什么时候收回鸭子,几乎涵盖了所有能想到的细节。
江朝阳写下最后一笔,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他笑着转过身。
“那行,我宣布,咱们《稻鸭共作手册》第一版,正式完成。”
“后续再有新问题,咱们随时补充修改。”
他看着众人。
“等回头咱们整理成册,在座的各位,都得在上面留个名。”
这话让许多人吃了一惊。
一个从别的农场来的技术员连忙摆手。
“江副场长,这可不行,这法子是你想出来的,我们就是跟着瞎出出主意。”
周仁福也一脸羞愧地站起来。
“是啊,朝阳同志,要是没有你一开始给我们搭好这个架子,我们就算知道些零散的东西,也根本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他养了一辈子牲口,却从没想过能把鸭子和稻子这么联系起来。
就算知道了,一开始也是两眼一抹黑。
江朝阳笑着伸出手,往下压了压。
“行了,各位就别谦虚了。”
“主意是我提的,可这手册,是大家伙儿一句一句完善起来的,每个人都贡献了自己的力量,那就应该让别人知道。”
他环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
“再说了,就算把你们的名字都加上去,也掩盖不了我这个组织者的功劳嘛。”
“这事就这么定了。”
他拿起桌上的茶缸,此时一茶缸水早已喝光。
“走,先回去吃饭。”
“下午,大伙儿先把今天上午的讨论整理成笔记,仔细琢磨琢磨,看看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这三天,我们一边先让鸭子适应环境,一边也让咱们把这套方案再熟悉熟悉。”
“咱们一起努力,争取在秋收之前,把这份手册,做得尽善尽美。”
说完,他率先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周仁福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朝阳同志都这么说了,咱们下午再碰。”
一群人陆续走出鸭舍,三三两两地往营区走去,嘴里的讨论声却一点没停。
其他农场过来学习的干部和技术员们。
一个个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之中。
自己的一个小小建议,竟然被采纳,还要被写进一本开创性的技术手册里,这种被肯定,被尊重的滋味,让他们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孙正民走在最后,他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心里感慨万千。
他觉得,今天这一个上午,自己学到的东西,远比一套养殖技术要多得多。
这次来一分场,真是不虚此行。
在热闹的讨论氛围中,时间过得飞快。
这三天里。
第一批运来的两千只雏鸭,最后被分成了六个养殖单位,每个单位三百只出头。
这个数字比计划中要少。
即便鸭倌们轮流看护,日夜不休,还是有一百多只体弱的雏鸭没能挺过长途颠簸和环境变化的应激期。
江朝阳对此倒没什么好说的。
在他看来,这个损耗比例已经相当不错了。
要是换成嘎斯卡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运过来,能活下一半都得烧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