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到了你们这儿,还嫌弃起来了?”
关山河嘿嘿一笑,脸上满是得意。
“这说明啥,说明在咱们一分场,大家伙儿都觉得日子有盼头,未来一天比一天好。”
“前面的苦日子都熬过来了,现在眼看就要过上好日子了,谁舍得走啊。”
他话锋一转,甚至还点评起来。
“那些为了一个加工厂名额就吵起来的,我看啊,肯定是他们带队的干部就不行。”
向俊轩被他逗乐了。
“就你行是吧,那一开始你怎么不行的?”
关山河摆了摆手,一本正经地说道。
“局长,我现在都是场长了,自然得进步啊。”
“我认为那些留不住人的队伍,就是让人感觉前面没有方向,以后也没有未来,你这样让人一直闷头干,谁能愿意一直留下?”
他把自己这一年琢磨出来的心得,竹筒倒豆子一样全说了出来。
“就像朝阳一开始说的,大家伙儿刚来开荒,心里那股激情是有的,可激情会慢慢消退,不可能一直都在。”
“这时候,就得给大家找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目标。”
“这个目标不用一下子完成,但你得让大家看到,咱们正在一点点地往前走。”
“局长,咱就说我们这个营区,也不是一天就盖起来的,也是先从地窨子,过渡到篱笆房,再慢慢到现在的红砖房。”
“每隔一段时间,大家都能看到自己努力的成果,也都知道自己离着那个大目标又近了一步。”
“这样大家伙儿心里踏实,觉得是在建设自己的家,那自然就没人想离开自己家了。”
听到关山河这番话,向俊轩有些愣神。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番有条有理的话,会是从关山河的嘴里说出来的。
他有些狐疑地看着关山河。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别人教你的?”
关山河一听,立刻跳脚。
“局长你说啥呢。”
“虽然很多话头是朝阳开的,但这可是我自己琢磨总结出来的。”
向俊轩脸上的意外更浓了,他没想到关山河真有了自己思考的一面。
“那行,你回头把你的总结,写成一份材料。”
“等我下一趟过来送鸭苗的时候,你带给我。”
这话一出,关山河挠了挠头,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啊?”
“我总结?其实这些想法很多都是朝阳提出来的,要不还是让朝阳来吧。”
“他总结的肯定比我细致。”
尽管如此,他总觉得自己是抢了江朝阳的功劳。
向俊轩摆了摆手。
“不用,朝阳总结的,给局里和总场的领导看合适,但要给最下面那些垦荒点的老兵痞看,还是你总结的更合适。”
“毕竟你们才是一样的人,你最知道怎么说,他们那些人才能听得懂。”
这话可算说到关山河心坎里去了,他立刻得意起来。
“嘿嘿,局长,对那些老战友,我确实也就比朝阳了解得多那么一点点。”
“你放心,这事就交给我了。”
他又扭头看向江朝阳,哈哈一笑。
“朝阳,你可不能怪我抢你的功劳啊。”
江朝阳憋着笑,摆了摆手。
“不会,我承认,这方面我不如场长你。”
“毕竟就像局长说的,只有同样性格的人,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对方最容易懂。”
这话说完,关山河总感觉,似乎哪里有点不太对劲。
可一时之间,又想不明白。
他挠了挠头,看向旁边的王振国。
“老王,我怎么觉得朝阳是在笑话我呢?”
王振国也憋着笑摆摆手。
“没有不对劲,你确实最懂那些老兵了,毕竟一样性格的人。”
关山河眼睛一瞪,这下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什么叫一样性格的人?”
他一脸黑线地看着向俊轩登上船的背影,愤愤不平。
“局长这是啥意思,拐着弯说我也笨呗。”
“让人干活还骂人,太欺负人了。”
码头的另一边,唐学义看着气得跳脚的关山河,又看向正上船的向俊轩。
他也赶快把一份昨晚刚写好的《生产单位工分代购试行情况汇报》递给那个年轻的干部。
“你也赶紧上船吧。”
“帮我把这份文件带回去,告诉领导,等我在这边把模式跑顺了,再回去做一次完整的汇报。”
年轻干部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唐主任,您真就这么看好这个供销点啊?”
唐学义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远处那一片片绿油油的稻田。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憧憬。
“是十分看好。”
“这片荒原的潜力一旦被全部开发出来,我认为,不会输给关内那些大粮仓。”
“所以这是咱们供销系统一个难得的机会,一个提前嵌入军垦农场体系的好机会。”
“不然等人家都发展起来了,咱们就得在计委那边跟好几家一起慢慢商量了。”
他拍了拍年轻干部的肩膀。
“去吧,社里的领导问你什么,照实说就行。”
随着供销社的干部和船工登船,一切准备就绪。
“呜!”
伴随着一声悠长的船鸣划破了清晨的宁静,第一艘船只缓缓启动,推开浑浊的江水,在水面留下一道越来越宽的白色浪痕。
送走了最后一艘船。
江上的晨雾渐渐散去,码头上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一分场仿佛一台重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又一次轰隆隆地运转起来。
王振国跟唐学义核对工分。
关山河也带人,在玉米大豆套种田里忙活。
而最喧闹的中心。
是从码头转移到了地头上一间间新建的,散发着新鲜木头和石灰味的鸭舍。
其中安置了鸭子的那间鸭舍的地头。
临时搬来了几十条长凳,此刻已经坐满了人。
不光是稻鸭生产大队刚选出来的五十多个鸭倌,还有其他农场派来的技术员,就连伊拉哈农场的孙正民和他的技术员们,也一个不落地坐在了最前排。
江朝阳站在一块临时竖起来的黑板前,看着底下那一双双混杂着好奇,期待,还有几分茫然的眼睛,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下面咱们稻鸭养殖研讨会正式开始,现在第一批鸭苗已经到了。”
“咱们的稻鸭共作探索,从现在开始正式进入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阶段。”
他顿了顿,拿起一根粉笔。
“今天把大家伙儿都叫过来,就是集思广益。”
“每个人都可以提自己的想法,不管对错,不管有没有经验。”
“都可以提出来。”
“咱们集合所有人的智慧,共同完善出第一版的《稻鸭共作手册》,后面再根据实际遇到的问题,随时修改。”
这话一出,屋里却是一片安静。
众人面面相觑,想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养鸭子的懂鸭子,种稻子的懂稻子,可要把这两样东西凑到一块儿,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头一回。
江朝阳对此早有预料。
他转过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当当”敲了两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既然大家都没头绪,那我就先开个头。”
他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画出三个大大的箭头。
“稻鸭共作,在我看来,一共就三个阶段。”
“首先是初期,核心问题是,我们要在什么时候下鸭。”
“接着就是中期,这个阶段最重要,核心是怎么管鸭。”
“最后就是后期,我们要什么时候收鸭。”
三个简单直接的问题,被他用白色的粉笔字,清晰地写在了黑板上。
他写完,转过身来。
“这三个阶段,大家有没有意见?”
底下的人看着黑板上被拆解开的问题,原本一团乱麻的脑子,仿佛瞬间被梳理清楚了。
大家想了想,都缓缓地点了点头。
“行,那咱们就先讨论第一个问题,什么时候下鸭。”
江朝阳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