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的是手上功夫,要的是耐性。”
她伸出自己那双粗糙却灵巧的手,比划了一下。
“我今天就在田里插了半天。”
“刚开始不得劲,腰酸。”
“可干顺了,也就那么回事。”
“肯定比在炕上纳鞋底累。”
“可工分也多啊!”
“一天最少十个工分。”
“要是你手脚麻利,插得又快又好,比别人多,人家农场还给多记。”
这话一出,人群立刻哗的一声炸开。
玉顺用胳膊肘捅了捅崔贞淑。
“听见没?”
“干得好还不止十个工分!”
崔贞淑攥紧衣角,心跳得更快了。
金秀芬又接着喊。
“还有饭。”
“我不骗你们,农场饭是真管饱。”
“窝头一顿两个、鱼汤随便喝,热乎乎的。”
“干完活记工分,谁也抹不了你的工分。”
“这挣下来的工分也记在你们名下,就是你们自己的体己钱。”
“想给孩子扯二尺布做衣裳,想给自己买块香皂。”
“那腰杆都硬气!”
这话一句句,都戳在女人们心窝子上。
家里的钱,哪一分都有用处。
买盐,买药,修渔网,给孩子交学费。
女人手里很少有真正能自己为自己花的钱。
现在这工分,是她们凭自己本事挣来的。
那意义就不一样了。
更何况,金秀芬的爹虽然是后来过来的,但她是在这边长大的本地人。
她嫁到一分场,今天又亲自下了田。
她能干,旁人心里也就有底。
金秀芬见大家听得差不多了,便按照江朝阳路上交代的话继续说。
“大家先回去跟家里商量。”
“愿意来的,明天一早再来公社登记。”
这话刚落,人群里就有人往公社办公室门口挤。
有几个妇女反应快,根本不打算等明天。
“哎,你们干啥去?”
“秀芬不是说明天吗?”
“明天?”
一个年轻媳妇一边挤一边喊。
“谁知道明天还有没有名额?”
“万一人家只要几十个,去晚了不就没份了?”
这句话像火星子掉进干草垛。
整个院子一下子乱了。
“我先来的!”
“别挤!”
“我家现在就等米下锅,先让我报!”
“谁家不难啊?你难我就不难?”
一群人朝办公室门口涌去。
有人背上还绑着奶娃子。
孩子被挤得哇哇哭,她娘一边拍孩子,一边还往前钻。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也不甘落后,拄着拐棍往人缝里挤,不知道给家人报还是自己打算去。
办公室里,江朝阳正和公社书记赵有礼商量细节。
赵有礼是老基层,手边摆着雪灾损失登记册。
江朝阳则在本子上列了几条。
住宿。
伙食。
工分登记。
没等两人说完,一个公社干事就急急忙忙跑进来。
“书记,不好了。”
“外面吵起来了!”
赵有礼眉头一皱。
“咋回事?”
“不是说让她们先回去商量吗?”
干事苦着脸。
“她们不走。”
“说现在就要排队。”
“还有人说,不行就连夜在院里等着。”
赵有礼啪的一声,把茶缸放到桌上。
“胡闹!”
“当这是啥?交公粮吗?”
“还连夜排队?”
说完,他看向江朝阳,有些无奈。
“朝阳同志,又让你看笑话了。”
江朝阳笑着摇头。
“赵书记,这哪是笑话。”
“这是咱们社员们生产的积极性高。”
赵有礼苦笑一声。
“你还是会说话。”
“走吧,先出去看看。”
几人走出办公室。
江朝阳刚迈出门,也愣了一下。
门口被堵得严严实实。
一群妇女推推搡搡,脸红脖子粗,谁也不肯让谁。
这阵仗,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他原本想着,家里有孩子、有老人要照顾,能来个几百人就不错了。
可眼前这架势,背孩子的来了,老婆婆来了,连几个看着刚成家的小媳妇也来了。
赵有礼往前走了两步,运足了气,吼了一嗓子。
“干啥呢!”
“都干啥呢!”
“一个个瞎起哄啥?”
“都想去,家里日子不过了?”
他指着一个背着奶娃子的年轻媳妇。
“张家的媳妇,你孩子这么小,你跟着凑啥热闹?”
那媳妇脖子一梗。
“书记,俺背着孩子去。”
“俺干活肯定不耽误!”
“我男人在江上,我婆婆还病着。”
“我不去挣这工分,娃子冬天穿啥?”
赵有礼被噎了一下,又看向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婆婆。
“还有你,刘婆子。”
“这么大岁数了,就别跟着捣乱了。”
“人家要人是去干活,不是去救助。”
刘婆子手里的拐棍往地上一拄,眼睛一瞪。
“书记,你这是瞧不起老婆子我?”
“我跟你说,真下田干活,你个大男人未必干得过我!”
“不信咱俩比比!”
这话一出,周围人顿时哄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