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中,谁也没有注意到,远方那些连绵起伏的山峦上,那些背阴处积压了一整个冬天的皑皑白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消融。
一开始的雪水还是涓涓细流,顺着山沟悄无声息往下淌。
可随着气温持续升高,那细流很快就变成了奔腾的溪水,最后汇成一道道白色的水龙,咆哮着冲向山脚下的河流。
而江朝阳他们边上那条被一分场视为母亲河的江水,也开始变得湍急起来。
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河面,也在这股热浪的催促下,加快融化速度,一整块一整块的大冰块,从上游开始在河水里奔涌着往下游袭来。
“咔嚓!”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碰撞声,毫无征兆地从河边传来。
田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啥动静?”
“爆炸了?”
江朝阳正驾驶着拖拉机在地头转弯,听到这声巨响,心里猛地一沉。
他立刻熄了火,从驾驶座上一跃而下,几步冲到田埂的高处,朝河道方向望去。
原本平缓的河水,此刻整个河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疯狂地翻滚起来。
一块块半人高的冰排,互相挤压、碰撞。
它们像一群失控的野兽,顺着汹涌的河水奔腾而下,有的还能狠狠地撞在河岸上,激起一人多高的浪花。
而最让人心惊的是水位。
就在江朝阳他们没怎么注意的这两天里,发生了不少事。
河道的水位已经上涨了好几公分,浑浊的黄色泥水已经快要漫到平日里高出水面一大截的河岸了!
“坏了,这两天太热了,朝阳你说的春融洪峰,是不是还是来了。”
一个老兵失声问道。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虽然都是北方人,可见过这么大阵仗的春汛,却还是头一次。
毕竟他们北大荒这边春天雨不多,而往年就算有积雪也是四月份就融化完了。
本来前面四月份天气暖的不快,特别是向阳面都化完了,所有人都以为没事了呢!
谁能想到进入五月份之后,气温陡然升高,一下热了很多,这立刻就让背阴面开始快速融化。
看着河里激流的速度,还有偶尔碰撞在一起的冰排,全都让人从脚底板往上冒凉气。
一个队员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营区后山的方向,声音都哆嗦了。
“那后......后山那边.......”
他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后山那条山谷要是也灌满了水。
关山河的脸瞬间绷紧,再没了平日里咋咋呼呼的样子。
春耕先暂停一下,他当机立断,冲着王振国和陈永顺说道:“老王!老陈!你们俩带人去河边,沿着河岸往上游探,看看水势到底多大!”
“剩下的人,跟我去山塘!”
“孙书记,麻烦你们也跟我们一起吧!”
孙正民点点头。
“没事,我们这段时间就跟你们队员一样。”
说完,他抓起旁边的一把铁锹,跟江朝阳一起跟了上去。
一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走。
所有人的心都悬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大坝不能出问题吧!
等他们气喘吁吁地冲到山塘大坝下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松了口气。
赫哲族的老族长尤清海正带着几个族人站在坝顶上,手里拿着长杆,像是在测量水位。
看到关山河和江朝阳带人冲过来,尤清海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容,挥了挥手。
“关场长,朝阳,你们咋来了?”
“没事,没事!我们一直在这儿盯着呢!”
“有事早就喊你们了。”
江朝阳立刻感谢道:“尤族长真是感谢你们了,我们这段时间忙着春耕,都忙昏头忘了这茬了。”
尤清海摆了摆手。
“你们忙就行,我们住得不远,过来看看也就几分钟路。”
他指了指脚下坚实的大坝。
“你们放心,咱们建的这坝,结实着呢!”
“一点问题没有!”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曾经那个狭长的山谷,此刻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经过这些天的蓄水,再加上这两天陡然增大的雪融水,整个山谷已经变成了一个波光粼粼的小型湖泊。
浑黄的雪水从上游的山沟里滚滚而来,带着巨大的冲击力汇入湖中,最后被眼前这座大坝稳稳地拦住。
水面离坝顶还有四米多的距离,看起来绰绰有余。
一个年轻的队员看着眼前的湖。
“前面天气也不怎么热,看它一点点化,我还以为没事呢!谁知道这两天热得这么快!”
“这都蓄了一半多了吧!”
“这得蓄了多少水啊!”
“是啊,这要是没提前修这个水库,这一湖的水,就这么直愣愣地进咱们营区和田里,那可真就要了命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后怕。
关山河走到坝顶,用脚使劲跺了跺。
大坝纹丝不动,坚如磐石。
他心里那块最重的石头落了地,转头看向江朝阳,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庆幸和佩服。
“朝阳,没事,看来咱们是白担心了。”
“另一面的雪这两天化得差不多了,咱们这座坝足够装下。”
江朝阳却没有放松。
他站在大坝上,目光越过眼前这个小湖,望向了更远处的河道方向。
“场长,现在还不是歇气的时候。”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刚刚放松下来的众人心又提了起来。
“大坝这边没问题,不代表河那边就没问题了。”
江朝阳指着山下的方向。
“毕竟我们山上的水是拦住了,上游山上的雪水,可还没过来呢!”
关山河脸上的庆幸瞬间收敛,重新变得凝重。
他留下尤清海和另外两个老兵继续守着大坝,自己则带着江朝阳等人,匆匆从山上下来,朝着河岸边赶去。
还没到河边,那股“哗啦啦”的水声和冰块撞击的“砰砰”声就越来越响。
等他们赶到时,王振国和陈永顺正领着几个队员,沿着河岸向上游走了一段路,脸色并不是很好看。
浑浊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卷着巨大的冰排和从上游冲下来的枯枝烂叶。
有几处地势稍低的地方,河水已经漫上了岸,在田边形成了一片片浑浊的水洼。
江朝阳快步跟上去,问道:“书记,怎么样?”
王振国指了指上游,摇了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旁边负责船运队的陈永顺,早年在江上跑过船,最有经验。
他接过话头。
“情况不好。”
“水很急,而且看上游那雪水融化的样子,今天这水才刚开了个头。”
他指着汹涌的河水说。
“后面全部汇入河里流下来之后,我们得随时跟朝阳你说的一样,做好河岸决堤的准备。”
关山河一听,立刻说道:“这个没问题!”
“我们之前就在河对岸那片湿地的一侧,提前找好了几个爆破口。”
“真要扛不住了,随时可以炸开,把水往湿地里泄!”
一个跟着过来的老兵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庆幸的神色。
“幸好啊!”
“当初朝阳非说这片湿地是宝贝,我还想着一堆沼泽地,这能有个啥宝贝的,它又不能产粮食!”
“它现在不光是能产肥料,现在还是咱们的护身符了。”
“要按咱们一开始那想法,沿着河两岸把湿地填了全开成农田,一开始浇水是方便了,可这会儿可就真抓瞎了!”
周围人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是啊!那样不管往那边泄都得废一半的农田。”
如果说刚才在山塘大坝上,他们感到的是后怕和庆幸。
那么现在,站在这片随时可能决堤的河岸上,他们对江朝阳当初坚持要求保留下来的湿地,已经生出了一丝敬畏。
那片烂泥塘,原来真是他们的护身符。
然而,陈永顺凝重的表情并没有丝毫缓解。
“场长,现在还不是歇气的时候。”
他看着那片广阔的湿地,忧心忡忡地说道。
“前面咱们升温很慢,这两天气温又升得太猛了,山上的积雪和河里的冰面是同时大面积解冻,两件事赶到一块儿去了。”
“咱们往湿地里泄洪,可那湿地到底能吃下多少水,谁心里都没底。”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一旦湿地那一面装不下了,水照样会溢出来,倒灌回我们这一侧的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