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动。
一个都没有。
几个年轻人胸膛挺得笔直,脸上反而满是兴奋和期待。
孙正民挑了挑眉,直接吼道。
“哑巴了?”
这话一出,几个年轻人立刻一个个把胸脯挺得笔直,齐声吼道:“保证完成任务!”
吼声在营区里激起一阵回音。
那边扛化肥的几个老兵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孙正民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转向江朝阳,脸上的严肃瞬间化为略带一丝赧然的笑容。
“朝阳同志,还有关场长,从现在开始,就把我们当成你们场里的新兵蛋子。”
“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千万别客气。”
江朝阳连忙摆手:“孙书记,真不至于。”
“你们跟着我们,我让队员们把流程和要点都教给几位师傅就行。”
“那不行!”
孙正民打断他。
“那样学不到骨子里去!”
“真要是看看听听就行,我直接让你给我们写份资料带回去不就完了吗?”
“那样我就不会亲自过来了。”
他叹了口气,说出了心里话。
“朝阳同志,我这人其实不聪明,也没啥大本事,脑子转得更没你们年轻人快。”
“这也是为什么我带的,都是那些跟你们一样的年轻人。”
“但我能走到今天,就是因为心里清楚一点,那就是光从书上看,从纸上学,绝大部分人是没办法把知识用活用好,更没办法用它去解决实际问题。”
“必须得亲自下地,亲自去结合实际,一次次地去试,一次次地去错,在泥巴里滚上几回,那知识才能真正长在自己身上。”
“所以我不管他们是聪明人也好,是笨人也罢,都必须跟着你们,用自己的手,自己的脚,去亲自经历一遍。”
“只有这样,哪怕后面出现问题,他们也更容易知道问题在哪边,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在我看来,这比先看一百份资料都有用。”
江朝阳肃然起敬。
他明白,孙正民说得对。
跟着走一遍,确实比光听、光看,要有用得多,当然,也要辛苦得多。
这是一种最笨,却也是最扎实的学习方法。
实践出真知,这句话在任何年代都不过时。
就连他自己,脑子里知识其实很多很多,多到大部分东西他自己都记不起来,都隐藏在脑海深处。
只有他亲自参与实践,遇到相关问题时,才可能触发一些灵感,从脑海深处调出这些记忆。
于是他也不再客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好。”
“孙书记,那我们先给您和几位同志安排宿舍。”
孙正民点点头,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好!所有人,带上自己的铺盖行李,等安顿好了立刻换上干活的衣服,随我下地!”
那架势,不像来学习,倒像来抢险救灾的。
他又转头走到关山河边上,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
“那个......关场长,我走得急,没带换洗的衣服和铺盖。”
“你看,咱俩体型差不多,能不能先借我一套干活的衣服?”
关山河愣了一下,蒲扇大的手掌直接摆了摆。
“这有啥问题!我那儿有的是,不过就是补丁多了点,孙书记你不嫌弃就行!”
孙正民笑着道。
“这有啥嫌弃的,再说,这年头谁的衣服还没几个补丁啊!”
“关场长,你别看我现在穿着这么利索,我也就这么一套出来见人的利索衣服!”
“平时,可都是宝贝似的收在衣柜里呢!”
“哈哈,那看起来咱们一样,我也就一套正装。”
这话一出江朝阳也轻笑起来。
他知道在这个群星闪烁的年代,很多人跟孙正明、关山河一样。
甚至是一些大领导,除了几套出席正式场合的正装外,很多时候平常也都是穿着带有补丁的衣服。
就包括江朝阳他自己,现在手里,也就只有总场给的那套出席正式场合的军官服是完好的。
其余的棉袄上,几乎都被苏晚秋补了好几个大补丁。
这个年代的北大荒,你要说干活能保证不划伤衣服,几乎就是不可能的。
江朝阳一路领着孙正明一行人往营区宿舍走。
尤清海他们前面刚腾出来的宿舍,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等安顿好几人之后。
关山河一边走,一边挠了挠后脑勺,回头低声对江朝阳嘀咕。
“奇了怪了,咋一个个都喜欢跟我借衣服?”
“向副局长来是这样,孙书记来也是这样。”
江朝阳闻言顿时笑道。
“那说明场长你身材标准,体型匀称啊。”
“您看,孙书记怎么不找王书记借呢?”
关山河立刻挺直了腰板,得意地点点头。
“嗯,你小子这话说的在理。”
可随即他又咂摸出点不对味来。
“诶,不对!”
他斜眼瞅着江朝阳。
“你小子是不是拐着弯,说我没老王还有你高啊!”
“我跟你说,你别看你俩个子高,在战场上,个子矮才是优势!”
他越说越来劲,仿佛又回到了炮火连天的战场。
后面出来的孙书记闻言也点点头。
“关场长,我觉得你说的对。”
“咱们矮,直接一猫腰,战壕正好能把脑袋全护住。”
“他们这样的啊!一个不注意探出半个头出去,就等着挨枪子吧!”
关山河直接被这话挠进心里去。
“对对对,孙书记要不说你能当书记呢!”
“咱们这样的还能省挖壕沟的时间呢!”
“走,我带你先去认认我们的地头,对了,你以前是哪个部队的?”
“我啊!那时间有点久了。”
江朝阳看着两人的背影,直接笑着摇摇头。
这片荒原,因为这群可爱又执拗的人,才变得越来越有生气。
伊拉哈农场的五个人加入一分场。
就像五颗被扔进水里的石头,瞬间就在一分场热火朝天的春耕场面里,融入得无影无踪。
孙正民说到做到,换上关山河那件肩膀上还打了两块补丁的旧棉袄,二话不说就跟着关山河下了地。
他不要任何特殊照顾,直接跟普通队员一样,负责给开沟的犁铧掌握方向。
那几个年轻技术员和老农工,更是被江朝阳直接分派到了各个关键岗位上。
两个农工被安排跟着王振国,参与玉米大豆套种的移栽和点播工作。
一个老农工才干了半天,就对着王振国直竖大拇指,说他们这套种法,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都要精细,把地力算计到了极致。
他们没想到刚一开始还没看到鸭子就先学到更合适的套种办法。
另外三个,则跟着程垦他们,加入了新开荒地的平整工作。
而两台拖拉机也再次响起轰鸣声,不知疲倦地将这片沉睡的土地一寸寸唤醒。
时间也像是被春耕的号子声惊醒一般快速流逝。
一眨眼的功夫,前些日子还只是温和起来的天,像是憋着一股劲,突然就撒了欢。
空气里那股子寒气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泥土被晒透后翻涌上来的腥甜气。
在田里干活的人,身上那件穿了快大半年的棉袄,头一次觉得有些捂得慌。
不少老兵干脆把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古铜色的胳膊。
“他娘的,这天跟变脸似的。”
一个老兵直起腰,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眯着眼看了看天上那个明晃晃的大日头。
“前两天还有点冷呢!怎么这一转眼,就跟夏天似的。”
旁边的队员也跟着应和。
“可不是咋地,我这后背都湿透了,要不河里全是刚融化的大冰块子,我都想跳进去洗个澡。”
热归热,骂归骂,地里的活计却没半分停歇。
玉米大豆套种的地块,嫩绿的玉米苗已经站稳了脚跟,像是列队的士兵,一行行,一列列,整齐划一。
女队员们戴着五颜六色的头巾,弯着腰,穿梭在垄间,给大豆苗进行最后的补种和间苗,动作麻利英姿飒爽。
而更远处新开垦的水稻大田,场面则更加恢弘。
两台拖拉机如同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广袤的黑土地上奋力前行。
黑色的泥土被巨大的犁铧翻起,像黑色的波浪,一层层向远方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