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意味着春耕的窗口还在,但也意味着地窝子的返浆会更加严重。
他没有先去灶台那边帮忙,而是径直朝高坡走去。
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昨晚所有人散去之前,他心里其实也压着同一个问题掺了榆皮胶的泥墙,能不能扛过夜里的结冰?
翻上缓坡的瞬间,江朝阳停住了脚。
微弱晨光斜斜地打在那两面泥墙上,墙面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黑褐色。
表面干燥,平整,还真没有跟昨天一样,一块块的脱落下来。
他快步走到墙根前,伸出手掌贴了上去。
冰凉,坚硬。
指甲用力抠了一下,泥面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指甲小坑,黏合度很高。
江朝阳又蹲下身,检查了墙体与地基接缝的位置。
这里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地表的冻融水会沿着缝隙渗进去,从底部把整面墙泡松。
但接缝处干干净净。
昨天常满仓又在墙根外围堆了一圈草木灰和碎石,这道简易的防水带起了作用,能够把渗水挡在了墙体之外。
江朝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只要太阳出来,不大面积脱落,大概就成了。
就在这时候,身后也传来阵阵的脚步声。
严景第一个冲上坡顶,后面跟着孙建明。
“队长,你起来也不喊我一声。”
“怎么样?”
“渗了榆树胶能糊上去吗?”
毕竟榆树胶能粘东西可是他提出来的,他自然希望能够尽量帮助大家。
当然他也是希望早点搬出地窝子。
似乎等不及江朝阳说话,严景就跑到墙前,跟江朝阳刚才一样,先摸,再抠,最后干脆把耳朵贴在墙面上,用指节敲了两下。
“梆梆”两声闷响,厚实沉稳。
严景猛地转过身,咧开嘴笑了。
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和对自己昨天提出榆皮胶方案的确认。
“队长,感觉硬得跟石头似的。”
“没问题。”
后面慢悠悠跟过来的孙建明,也在另一面墙上拍了两下,使了不小的劲,墙体纹丝不动。
“行了,确认没问题。”
江朝阳没有过多感慨,直接转入正题。
“从今天开始,咱们后勤队的首要任务就是把剩下的三面墙和另外三间屋子全部赶出来。”
他看了看天色。
“趁这段时间白天够暖、太阳够足,泥墙能晒透。”
“不然等到了雨季,要是三天两头下雨,那就来不及了。”
严景和孙建明同时点头。
早饭过后,前线的大部队照常出发。
关山河走之前专门绕了一趟高坡,看到墙没塌,那张绷了一夜的脸总算松了下来。
他没说什么漂亮话,只是拍了拍江朝阳的后背,力道很重。
“后面的事交给你了。”
然后他就套上绳子,带着人消失在通往高岗地的烂泥路上。
王振国临走时多交代了一句。
“仓库你去看了没有?”
“看了。”
江朝阳晃了晃腰间那串钥匙。
王振国盯着他看了两秒,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既然把钥匙给了江朝阳,那就选择相信自己的选择。
最后出口的话也换成了别的内容。
“那行,朝阳你也别太着急了,大家多住几天潮湿的地窝子也没有什么。”
“去年我们一直在水里泡到夏天,也都没有什么呢!”
接着转身大步跟上了队伍。
江朝阳知道指导员前面想说什么。
粮食的事。
但现在说也没用,春耕不能停,口粮不能减,菜地要开,新住所也要建,而且大家也要吃饭。
目前所有人手上都不止一项工作。
所以哪怕江朝阳现在心里琢磨出点想法,可是没有足够的人力,也没有丝毫的办法。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先把眼前能做好的事做到最好。
当然他有这种底气,也是因为粮食没有紧迫到明天就要断粮的地步。
要是到了明天就要断粮的地步,那肯定就没功夫管什么房子、菜地了。
肯定是必须先填饱肚子再说!
......
上午十点。
地窝子里的情况急剧恶化。
老兵班住的那个最大的地窝子,南面那堵土坯墙根处开始往外渗水。
不是一滴两滴,而是沿着墙脚的裂缝,无声地洇出一条暗色的水带。
常满仓蹲在那里看了半天,用铁锹刨开墙根的泥土,底下的冻层已经化透了大半。
“不能再拖了。”
“我们必须跟大自然抢时间。”
常满仓站起来,声音很沉。“再暖几天,这墙底就得塌。”
江朝阳看着那道水痕,做了一个决定。
“今天开始,咱们打几个木架子,把所有人的被褥、衣物、粮食,能往外搬的全搬出来。”
“先堆到灶棚底下盖好,每天晒一晒。”
“地窝子暂时只留一个睡觉的功能,其他东西全部转移。”
苏晚秋立刻带着田小雨和赵慧兰钻进各个地窝子,把被褥一卷卷抱出来,铺在高坡上晒太阳。
那些被褥潮得发沉,拎在手里的分量比干燥时重了将近一倍。
田小雨搬出自己的被子时,发现被角上已经长出了一小片灰绿色的霉斑。
她没吭声,只是默默地把发霉的那面翻到太阳底下,用手掌反复搓了几遍。
赵慧兰路过时看了一眼,同样没有说话。
她把自己的被子铺在田小雨旁边,两条被子并排晒着,像是无声的陪伴。
这就是返浆期的北大荒。
冬天的严寒虽然难熬,但至少干燥。
一旦开春,冻土消融,万物复苏的同时,也是霉菌和湿气最猖獗的时候。
地窝子这种半地穴式建筑,在设计之初就是为了应对极寒天气。
挖进地下一米多深,利用最小的换气口和地温保暖,是最经济也最快速的临时住所。
但它最大的缺陷,恰恰就在地下二字。
春天一到,它就变成了一口潮湿的井。
没有现代的各种防水水泥和建筑材料,普通的泥墙根本经不住渗透。
接下来的日子,后勤二队也进入了一种近乎机械的高强度循环。
每天天不亮,先起来生火做饭,确保前线队员吃上热乎的。
等大部队出发后,常满仓赶着马车去拉黄泥和乌拉草。
严景和孙建明进林子剥榆树皮、砍柳条。
江朝阳带着赵慧兰在高坡上立柱、编墙。
苏晚秋和田小雨负责熬榆皮胶、和泥、糊墙。
菜地那边,孙大壮和顾晓光也没闲着,白天浇水,翻地,傍晚收工后,还要跑到高坡来帮忙搬泥、递料。
就连前线的开荒队员,每天收工回来累得腿都打颤,也会有三五个人咬着牙爬上高坡,搭把手;利用火把照亮,再干上半个时辰。
直到火把燃尽,一群人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去。
没有人安排他们。
但每个人都自发主动地来帮忙。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地窝子已经撑不了多久了,高坡上的新房子,才是他们唯一的退路。
第三天,第一间屋子的四面墙全部合拢,顶棚的横梁也架了上去。
横梁用的是林子里最粗的几根落叶松,剥了皮,晾了几天。
肯定没有彻底阴干的好,但是他们也没有那个时间去等待。
常满仓和孙建明两个人合力抬上去,卡在预留的墙槽里,再用泥封死。
顶上先铺一层削平的细木杆,密密匝匝排在一起。
最后反复盖上厚厚的乌拉草,足足铺了四层,外面再糊一层掺了草筋的黄泥,拍实抹平。
这种屋顶不是永久方案。
真到了暴雨季节,光靠泥巴和乌拉草是挡不住连续几天的大雨的。
但江朝阳留了后手育种棚上的那几块苏联军用油布,到时候直接覆盖上去,足以应对短暂的暴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