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
江朝阳看了一眼炕上还在打鼾的林秉武。
“团长在这。”
“这事要是他点头,直接以团部的名义给合江机械厂发一封公函,走的就是跨单位协作的正式渠道。”
“蘑菇是咱们的农副产品,犁是对方的工业产品,工农互助在政策上也不算特别出格。”
“我们也算是提前对苏出口进行小规模示范演练了。”
关山河听完,大巴掌使劲搓了两下脸。
他转头先看了看王振国。
“朝阳,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一群人看着两百斤蘑菇只想着怎么吃。”
“你看着两百斤蘑菇,想到的是换开荒农具、和对苏出口的演练。”
江朝阳没接这个话。
只是目光落在那张草图上。
犁只是第一步。
如果这次换犁成功,可以用农副产品置换工业物资,这关系拉上之后那后面的路就全打开了。
明年冬天,温室扩大规模,蘑菇产量翻几倍。
拿着更大批量的鲜菇和加工干货,去跟更大的单位谈,毕竟第一年上面对他们的要求只是自给自足。
他们必须得抓住这个机会,不然后面发展起来上面就要开始下达任务指标了。
那时候肯定主要得忙活对苏出口的事情了。
这时候的关山河已经兴奋地站起身,走到炕边,伸手就去推林秉武。
“团长!团长!快醒醒!”
林秉武翻了个身,含糊地骂了一句。
“大半夜的关山河你他娘有病……”
“不是有病,是有事!”
第155章 大年初一的破冰行动
“团长,我不是有病,是真有事!”
关山河那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拍在林秉武的肩膀上,硬生生把这位喝了半斤地瓜烧的团长从热炕上拽了起来。
林秉武睁开眼睛,胡乱挥了一把手,嗓音极其粗暴。
“关山河!老子正在梦里带着人跟鬼子干架呢!”
“你要是说不出个能把天捅破的事,老子就先削你一顿!”
“团长,不是你说以后我们连有什么事情就立刻汇报么?”
关山河一脸的冤枉。
江朝阳在边上挠了挠头。
发现刚才三人聊得有些兴起,大晚上直接喊团长确实有点不太合适。
不过既然人都喊起来了,江朝阳也就直接说了。
“团长,天没破,就是我们有点新想法。”
江朝阳坐在炕桌对面,把那张画着草图的纸推了过去。
“你看看这东西。”
听到江朝阳的声音,林秉武那充满起床气的骂声瞬间卡在喉咙里。
他猛地睁开眼,用力搓了两下宿醉后有些发胀的脸颊。
寒冬腊月的地窝子里虽然烧着炕,但上半截空气依然透着凉意。
被冷风一激,林秉武的酒意醒了六分。
他披上那件极其厚重的军大衣,盘腿坐在炕上,探头看向桌上的草图。
煤油灯的光线很暗。
图纸上画着一个造型奇特的犁具。前面多了一截刀片,后头的挡板呈弧线形弯曲。
林秉武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这是啥?新式犁耙?朝阳,你半夜把老子叫起来,就为了看这个铁疙瘩?”
他不以为然地摸出一根大前门,划了根火柴点上。
“你别告诉我,这就是你说的刀。”
“咱们这几个转业垦荒团,老本行都是挖山修路的铁道兵。”
“打铁这活儿有人会干,但这玩意能有什么用?”
江朝阳没急着反驳,只是拿起铅笔,在图纸前端那个突出的刀片上重重圈了一下。
“团长,您带人试翻过咱们的生荒地,底下什么情况,您最清楚吧?”
提到这个,林秉武抽烟的动作停了。
“怎么不清楚!这鬼地方的黑土看着肥,一挖下去,全是盘了几百上千年的草甸子根和灌木桩子!麻绳那么粗的根系死死绞在一起。”
林秉武吐出一口浓烟,狠狠拍在炕沿上。
“咱们那破直板犁一插进去,牛拉不动,马打滑!”
“硬拉的话,连铁锹的刃都能崩出豁口!”
“去年试种菜地的时候,老子带头蹲在地里,发现必须得先用手一根一根往外扯草根,扯完草根才能下犁!”
关山河在旁边听得直点头,深有同感。
“这就是痛点。”
江朝阳的笔尖点在图纸的前端。
“咱们一直靠人手去扯,效率还是太低了。”
“这个叫破茬刀。”
“它装在犁头的前方。”
“牛马拉动的时候,这把刀首先入土,以极大的压强直接切断地下那层盘根错节的草根垫子。”
他又将笔尖移向后方的弧形挡板。
“而且这个前面的破茬刀不光能扫清障碍,也可以帮助后面的曲面犁壁减少阻力。”
“双管齐下,畜力的消耗至少能降低三成!”
地窝子里极其安静。
只有木柴在灶膛里燃烧的“劈啪”声。
林秉武嘴里叼着的那根大前门,不知不觉烧掉了一大截烟灰。
一截灰白色的烟灰“啪嗒”一声掉在他的军大衣上。
他连拍都没拍。
作为一个带兵打仗、又亲自下地挖过冻土的老指挥员。
他根本不需要懂极其复杂的力学原理,光凭江朝阳这几句最直白的描述,他脑子里瞬间就推演出了这种新式犁具下地后的场景。
没有被草根卡死的停滞。
没有牛马痛苦的嘶鸣。
只有极其锋利的刀刃切开黑土,带起一排排整齐肥沃的泥浪!
“嘶”
林秉武极其用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真能这么好用,那你这是又立了一个大功啊!”
他一把抓过那张草图,眼睛瞪得像铜铃,恨不得把纸看出个洞来。
“这么说有了这个破茬刀,咱们不用等拖拉机普及,光靠连队那几头牛马,这开荒的速度就能翻上一倍!那些要命的草根垫子,这下可以全成切碎的肥料了!”
关山河在旁边激动地搓手:“团长,刚才朝阳算了,有这个犁,我们六连三十天就能把开春的任务全干完!”
林秉武一巴掌重重拍在炕桌上,震得煤油灯剧烈摇晃。
“干!必须干!”
“朝阳,你小子果然是我林秉武手里最大的宝贝!老子明天回团部,立刻下令让修械所的铁匠全停下手里的活,按你这图纸给我砸几副出来!”
江朝阳看着林秉武那兴奋过头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团长,这破茬刀要吃硬碰硬的力,对钢材的强度要求极高。”
“咱们团里修械所打的那些农具还行,打这种玩意,估计翻两亩地就得卷刃。”
“而且曲面犁壁需要成型冲压或者铸造,咱们团有铸造炉吗?有重型冲压机吗?”
林秉武兴奋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的话全被堵在了嗓子眼。
是啊。
铁道兵转业垦荒团,说白了就是一群拿着铁锹和镐头的大头兵。
“他们有满腔的热血,也有点打造和修理农具的手艺,但要说真正搞工业的能力,这时候绝对是没有的。”
瞬间他似乎想到什么,脸上露出一抹惋惜的神色。
“这么说来只能让上面打造好统一配发?”
“可现在距离咱们开荒也就两三个月了,等这玩意交上去批准,试制,测试,配发,真落到咱们手里估计得下半年了。”
“那我们最吃力的第一年可能就用不上了。”
林秉武之所以第一时间想着自己打造,就是知道如果想靠上面统一打造配发,时间必然是很长的。
哪怕是他们单位提出来的,会优先配发给他们。
可光是不同单位之间的沟通协调,就不是一天两天能够直接解决的。
“等不起的。”
江朝阳果断摇头。
“团长,第一年春耕是定军心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