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八十亩精挑细选的高岗地。
三头牛,两匹马其中一匹还是他自己的坐骑,而且那是匹军马,平时用来拉点东西还行,直接下地会极大损耗畜力的。
而全团唯一一台斯大林-80拖拉机在团部,排到六连的使用时间能有几天都是个问题。
也就是说,六连开春的主力,还是人。
靠人拉犁、靠人刨土、靠人播种。
而北大荒这边的生荒地,不是江南的水田。
那是千万年冻融交替形成的黑土层,下面压着盘根错节的草根和灌木残桩。
就算表层冻土化了,底下的草根垫子能把最锋利的铁锹崩出豁口。
江朝阳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一样东西。
一种在1955年的北大荒还没有出现过的、专门针对草甸生荒地设计的畜力破茬犁。
曲面犁壁。
犁铧前端加装破茬刀。
犁架重心后移,减少牛马拉拽时的无效分力。
这些设计原理在后世的农机教科书里写得清清楚楚,任何一个学过农业机械基础的大学生都能画出草图。
但在这个年代,北大荒的垦荒连队还在用清朝时候就有的直板犁。
不过犁这种东西,光凭严景那个小锤子肯定是敲不出来的。
所以他必须得找那种恰好具备锻造和铸造能力的单位。
这时候,他之前去佳木斯开会时路过的一个单位牌匾出现在了脑海中。
佳木斯的合江机械厂
作为这边最早的国营机械厂,这种单位正常来说肯定不会缺物资。
但是冬天的鲜菜绝对不在这里面。
毕竟五十年代哪怕是首都也没有多少鲜菜能够供应。
冬天厂食堂的伙食再好,大冬天也只有萝卜白菜土豆这老三样。
如果能拿两百斤鲜菇,换回几副按照他图纸打造的新式犁具和配套的破茬刀!
这笔买卖,比任何票据都划算。
而且。
这不就是他在三年规划里写的“农产品换工业物资”的雏形吗?
江朝阳想到这里,立刻开始下炕穿鞋。
其他人见状都好奇地问他。
“朝阳,你干嘛?”
“我去找连长和指导员。”
江朝阳的声音很平,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底下往往藏着大动作。
孙大壮一脸茫然。
“大半夜的找他们干啥?”
“有个事得商量。”
江朝阳穿好鞋子就直接掀开草帘门,大步朝连部走去。
严景看着江朝阳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回头看了一眼孙大壮。
孙大壮也愣了一下,随即缩了缩脖子。
“我就随口那么一说,他不会真要去卖蘑菇吧?”
严景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勾起。
“不是卖。”
他虽然不知道江朝阳要干什么,但跟了这么久,他已经摸到了一点规律。
“朝阳从来不做单纯的买卖。”
连部地窝子里,林秉武的鼾声震得木梁都在颤。
关山河没睡。
他蹲在灶台边上,往炉膛里塞了两根劈柴。
王振国也没睡。
他坐在桌子边上,借着一盏快熬干的煤油灯,在草纸本上记录今天联欢晚会的节目清单和开支。
计算着后面东西该怎么吃,能吃到什么时候。
听到门帘被掀开的声音,两人同时抬头。
“朝阳?”
“这么晚了,你们还没有休息啊!”
关山河有些疑惑。
江朝阳直接在桌子边坐下来,开门见山。
“连长,指导员,我有一个想法。”
“咱们那几百斤冻鲜菇,全自己吃太浪费了,趁着团长在这边,我觉得咱们完全可以申请去换一点我们需要的东西。”
关山河的一脸的迷茫。
“换东西?换什么?不是都上面配发吗?”
“换犁。”
“如果等上面配发,那时候估计地里草都三尺高了。”
江朝阳从王振国那边拿过笔和本子。
快速勾画起来,那是他在回来路上就已经在脑子里成型的东西。
几笔下去,一具犁的侧面轮廓就出现在纸上。
“连长,咱们现在用的犁,犁头是平的,犁壁是直板。”
他在纸上画了一条直线。
“这种结构翻熟地没问题,但北大荒的生荒地不一样。”
“地下全是盘了几百年的草根,有些粗得跟筷子差不多。犁头进去直接被缠死,牛再怎么拉都拉不动。”
关山河点了点头。
这是他去年带着老兵试翻过一小块地之后就发现的问题,很辛苦,需要他们提前把草根都捡出来!
“所以我们需要在犁铧前面,加一把破茬刀。”
江朝阳在犁头前方画了一个倾斜的三角形。
“这把刀斜着装,犁往前走的时候,它先把地下的草根和灌木根切断。”
“后面的犁铧跟进,翻土就顺畅了。”
他又在犁壁的位置画了一条曲线。
“犁壁不能用直板。”
“要做成弧面。”
“土块被犁铧翻起来之后,顺着弧面自然翻转滑落,不会堆在犁上。”
“这样牛拉起来的阻力至少能小三成。”
“三成?”关山河的眼睛亮了。
“连长,你算算。”
“咱们的牛一天用直板犁翻一亩多的地。”
“省下的力气,加上前面的破茬刀解决了草根缠绕的问题,一天翻到两亩,完全可以做到。”
“三头牛加一匹马,四套犁同时开工。”
“按一头牲口一天平均两亩算,加上人力,咱们三十天就能把二百八十亩全翻完。”
“我们可以轻松赶在播种窗口期之前开完荒,甚至还有余力多开一些菜地。”
“冬天咱们没办法,只能啃土豆,可是今年夏天,大家伙总不能还啃土豆吧!”
王振国凑过来看了看图纸。
他看不太懂力学原理,但他看得懂数字。
“朝阳,你是说拿蘑菇去跟佳木斯那边的工厂换这个犁?”
“对。”
江朝阳把铅笔放下。
“佳木斯的合江机械厂,那边有锻造车间。”
“这种犁的结构不复杂,关键就是犁铧的弧度和破茬刀的角度,我把图纸画出来,他们随便找个师傅照着打就行。”
“那人家能看上咱们的东西吗?”
关山河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
“我认为成功率很高,当然就算失败,咱们也没多大损失。”
江朝阳指了指外面冻着的蘑菇,接着竖起一根手指。
“首先大冬天的鲜蘑菇,整个合江地区除了哈市农研所那边跟咱们六连,没有第二家有。”
“哈市那边那点东西,怎么轮也轮不到这边的机械厂,毕竟那边大厂更多。”
“而厂食堂过年肯定也想让工人吃口好的,冬天这东西对他们来说比肉还稀罕。”
“咱们觉得打造这种犁铧困难,但在人家老师傅眼里,这并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咱们不是私人交易。”
“咱们有铁道兵转业垦荒团和对苏出口特供基地这块牌子。”
“拿着这个名头去谈,对方不会把咱们当成上门要饭的,甚至如果可能,咱们可以建立长期的正式合作关系。”
“我前面跟着团长去佳木斯开会,他们招待所报纸上写着,合江机械厂去年就试制成功第一台脱谷机了。”
“虽说这玩意咱们作为农场早晚能配发,但是这个早晚时间差可就不一定了。”
“现在团里对苏出口牌子已经批下来了,咱们六连如果想在团里走在前面,就必须抓住一切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