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阳在代表荣军驻地的位置,画了几个方形的格子。
“刚才您说怕力气不够,其实开荒并不只有抡锄头抠黑土这一条路。”
江朝阳的声音放得很柔和。
“你们不要去那种低洼泥沼地里硬拼体力。”
“就找背风向阳、地势高的高岗地。”
“开出几千亩口粮田保底就好。”
他用红砖在格子里点了几下。
“你们把主要精力,放在后勤和副业上。”
“你们这些老同志们腿脚不便,可以想办法坐在热炕上搞一个温室育苗。”
“这方面资料咱们国内应该有,如果你们能申请到不会的话可以去我们那找我。”
“这样如果能提前一个月在屋里把菜籽和高粱苗催出来,等雪一化透,直接移栽下地。”
“这能帮你们抢出半个月的无霜期!”
这也是江朝阳的一个小心思,这时候搞温室一般队伍,肯定是没有这个资源。
但是这群老兵反而不一样。
有的说不定都能跟上面直接写信,获得这种相关资料反而容易很多。
而且他相信上面也不想这个老兵们一个个都倒在黑土地上。
赵老兵显然不在乎这些,他仅剩的左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江朝阳的话还没说完。
“而且,你们可以向农垦局或者是荣军委员会申请一批猪苗和小鸡仔,这点要求对他们来说应该是没问题的。”
“腿脚不便的老同志负责铡草喂猪、垒鸡窝捡鸡蛋。”
“等到了秋天。”
“你们荣军打出的粮食可能不是最多的。”
“但你们绝对是全合江最早吃上猪肉、顿顿有鸡蛋的队伍!”
江朝阳看着赵老兵。
“你们用粪肥养地,甚至可以把多余的鸡蛋学着孵化出鸡苗,还有猪仔和菜苗,也可以换给我们其他的垦荒队伍。”
“这叫偏向后勤基地化建设,其本身也是我们垦荒队伍不可或缺的一环!。”
“你们这同样是为国家建设添砖加瓦,而且这让你们荣军队伍的所有老兵都能找到发挥自己能力的地方,”
洋灰台子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老兵愣愣地看着台面上那几个粗糙的方格子。
他握着铅笔的左手在一点点收紧。
手背上的青筋高高凸起。
他们这些伤残老兵,特别是那些没有家人的人,虽然有国家养老。
可他们最怕的就是自己成了国家的累赘,成了只会白吃饭的废人。
所以他们才要在会上喊出哪怕把假肢卸了跪在泥水里,也要翻出三万亩地的话。
他们是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在证明自己还有用。
而现在。
江朝阳给他们指了一条堂堂正正、既不用拿命去填,又能发挥巨大价值的光明大道。
他们不仅不是累赘,还能为国家建设贡献力量。
甚至还能成为这片荒原上最早吃上肉、最能反哺其他队伍不可或缺的后勤队伍。
站在一旁的军区转业部队代表,那个壮如铁塔的汉子也忍不住开了口。
“小江同志。”
他连称呼都变了,带着极大的敬意。
“那我们呢?”
“我们拿了一台拖拉机,并且明年军区那边还能支援我们六辆重拖!”
“嘶!”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吸了一口凉气,显然有着军区的全力支持,果真是财大气粗啊!
不愧是敢放话打造第一全机械化农场的队伍。
这让拿走两辆重拖的农垦师都羡慕得眼珠子发绿,不过他们也没办法,谁让人家背后的家底子硬呢!
江朝阳倒是没有多吃惊,毕竟后面他相信他们农场的机械也会陆续跟上来的。
不过他还是在象征着萝北县的位置,画了一个代表工厂的齿轮符号。
“张团,你们有最宝贵的技术人才和现在整个北大荒最多的机械。”
“你可千万别让他们全都下地去扛麻袋。”
“所以你们必须要充分利用你们机械化优势。”
“而且我说一点,咱们拖拉机只要动起来,就一定会坏,履带会断,齿轮会崩。”
“我们总不能全运到哈城那边去维修吧!”
“你们必须得利用你们团机修兵的底子,甚至最好能跟军区这边申请到车床和电焊机。”
“你们就地成立全合江第一家农机修配厂!”
江朝阳的语气带着极强的煽动性。
“到了明年夏收秋收,甚至后面我们整个北部垦区的机器,可全靠你们续命。”
“你们修配厂的牌子,会比咱们任何一个垦荒团都亮!”
对于修配厂这件事,江朝阳显然不是不想给他们团出主意。
而是这时候的机床和电焊机,只有背靠整个东北军区的这支垦荒队伍有机会申请下来。
甚至也只是有机会而已。
随着这几个大队伍的规划讲完,江朝阳甚至连好几个县的地方垦荒队也都没有放过。
他也利用自己的想法,根据对方提供的大概情况,帮对方出了不少主意。
可以说完全不放过任何一个能扩展他们队伍影响力的机会。
随着时间的流逝。
江朝阳用来当做笔的红砖头已经被磨平了棱角。
水房里依然没有任何杂音。
这群打了一辈子仗的百战老兵,就这么定定地看着洋灰台面上那张极其粗糙却又极其宏伟的地图。
发展高产套种的粮田、优先发展畜牧和温室、齿轮转动的修配厂。
特别是最后一个队伍被规划完之后,每一个队伍。
似乎都有一幅属于自己的鲜活的、生机勃勃的开荒图景和未来期盼。
赵老兵的嘴唇开始哆嗦。
他那张刀疤纵横的老脸,在一瞬间涨得通红。
眼底那层混浊的水光再也压制不住,顺着深深的皱纹滚落下来。
“老赵,你这是干啥。”一个老兵别过头去,声音也带上了极其浓重的鼻音。
赵老兵用粗糙的衣袖狠狠抹了一把脸。
他没有看别人,视线死死锁在那个代表他们队伍自己的方格子上。
“我想起了当年被鬼子封锁的时候。”
赵老兵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那时候雪下得比这儿大多了。”
“我们那个队伍刚开始被封锁时,一百四十多号兄弟,最后活下来的不到三十个。”
他抬起头,那只空荡荡的右袖管在冷风中微微晃动。
“我旁边的柱子,他才十七岁。”
“我们在阵地上趴了三天三夜,胃里全是干雪和树皮。”
“临咽气的时候,他拉着我这只手。”
赵老兵的眼泪砸在洋灰台子上。
“他没喊疼,他就是问我,连长,等咱们打赢了,以后国家的好日子是个啥样?”
“是不是以后大家都能吃上一口热乎的杂面饽饽,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赵老兵哽咽了。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冻疮的左手,轻轻摸了摸洋灰台面上江朝阳画下的那些线条。
就像在抚摸自己孩子的脸。
“我当时答不上来。”
“因为我其实也不知道好日子是个啥样,也不知道该怎么过上那种好日子,我就没见过不挨饿的国家。”
赵老兵转过头,看着江朝阳。
“你说的对,我们光埋头拼命,建不成那种好日子。”
“人要是都没有了,谁去继续耕种、开荒、喂鸡、养猪?”
周德海也红了眼眶。
水房里,这群肩扛金星的老同志,全都红着眼眶,站得笔直。
他们看着地上粗糙的规划图。
他们不能辜负牺牲的千万战友,不能辜负他们用命换来的家国。
赵老兵猛地挺直腰板,冲着江朝阳,端端正正地敬了一个军礼。
紧接着,周德海敬礼。
代表军区垦荒队的张团长也敬礼。
十几个老兵,用他们残缺或健全的身体,向着这个描绘出国家未来的十八岁年轻人,致以了最崇高的敬意。
“小江同志。”
赵老兵的声音如金石般铿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