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重型机械深翻,仅靠弟兄们手里的铁镐和锄头。”
“一天连七分地都翻不出来。”
“只能把地皮勉强挠破一层,草根斩不断,生土块砸不碎。”
“这种粗放翻出来的地,撒下种子,发芽率能有几成?”
会议室里原本还准备出声,此刻全都没了声音。
周德海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是懂农业的,知道生荒地如果不深翻碎土,种子下去也是喂鸟。
江朝阳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转身,在黑板最高处写下最致命的一个词。
无霜期。
“有些队伍可能觉得,我们不怕苦,大不了不睡觉,大不了把时间拉长一点。”
“五月干不完,六月接着开,六月开出来的地继续播种。”
江朝阳转过身,眼神凌厉。
“可是老天爷给我们这个时间吗?”
“根据农垦局给我们资料,北大荒这边的无霜期,平均只有一百一十天左右。”
“到了九月中下旬,必然会下第一场早霜!”
江朝阳看向郑局长。
对方立刻点点头。
“确实是这样,我们这边早霜来的比较早,这也是给你们各个队伍的资料里,都不推荐你们种玉米,一旦早霜来的早,那种玉米很可能颗粒无收。”
江朝阳双手撑在长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所以这种情况下,我们其实只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盲目追求开荒面积的政绩,随便浅耕一下就算开荒,这样数字极为好看,可洒下种子能收获多少全看运气。”
“另一个就是主动限制开荒面积,把土全部耕开耕透,跟关内一样采用精耕细作,从而保证可靠的粮食产量。”
说完江朝阳也放下手上的粉笔。
“当然,也有第三个选择。”
“那就是既追求开荒面积,也要深耕保证粮食产,这就只能把播种时间拖延到了六月份。”
“然后祈祷老天今年不要来早霜。”
“当然一旦老天不给面子,等不到小麦大豆灌浆成熟,一场冷酷的早霜下来。”
“几万亩地里,大半连穗都抽不出来,直接变成烂地!”
“到时候,我们不仅白搭了弟兄们大半年的血汗,还会把国家千辛万苦运来的救命粮种,全部糟蹋得一干二净!”
江朝阳的声音在宽敞的会议室里回荡。
一件件极其严酷的自然规律,被他剥茧抽丝般摆在桌面上。
郑局长手里的红蓝铅笔都停住了。
他看着黑板上的数据,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把粮食产量寄希望于老天给面子?
开什么玩笑。
至于第一个,这也是大家之前的选择,以前没有比较,他还觉得都这么干挺正常的。
第一年嘛!
撒点种子有收获就行,不要指望太多了。
可当江朝阳拿出数据,一条条一件件摆出来一比较。
就觉得似乎第一个选择,有点浪费国家粮种的感觉,确实不太妥当。
而且面对江朝阳给出的所有数据,他也确实每一条都没办法反驳。
毕竟这都是这两年他们自己收集的数据。
每一条都是真实的。
只不过他们之前,绝没有眼前这个年轻人这种推演方式,也没有人说得这么透彻。
这时候,那个代表军区转业部队的壮汉也不吱声了。
他们原本计划的十万亩,是在理想状态下推演的。
现在被江朝阳用无霜期和春涝的实地数据一刀切下,显得极其单薄。
“所以,我们垦荒团报出的六千亩。”
江朝阳语气一缓,将话题拉回自己的阵地。
“是基于完全依靠人力和畜力,能在五月底前,做到深翻三十厘米、完全粉碎草根、平整做垄的极限数字。”
“这六千亩,我们要保证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发芽率。”
“我们要保证在早霜来临前,全部收割入库。”
江朝阳走到郑局长面前。
“局长,各位领导。”
“国家要的是实打实装进麻袋里的粮食,不是公文上好看的开荒数字。”
“我在这里立下军令状!”
“就凭这六千亩精耕细作的高产样板田。”
“亩产保底二百斤!”
“到了秋天,我们交到国家粮库的净粮,绝不会低于你们粗放开垦一万亩、两万亩的最终收成!”
“但我们消耗的种量却只需要你们的三分之一!”
这掷地有声的结论砸下来。
全场鸦雀无声。
二百斤的生荒地首年亩产。
这在50年代完全属于顶级产量了,毕竟关内精心照料的农家肥土地也就三百斤的样子,当然用了化肥的那就另算了。
周德海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看着江朝阳,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轻视。
“小同志,这本账你算得明白。”
周德海是个直性子,被道理说服就不会胡搅蛮缠。
“可是。”
周德海话锋一转。
“如果你们只是为了稳妥,只干这六千亩。”
“那是小农经济的精耕细作思想,是关内老农守着一亩三分地的打法。”
他指了指窗外。
“院子里停着的斯大林-80。”
“国家拿外汇换回来的重型机械,讲究的是大规模、大兵团的平原作战。”
“你们这六千亩的摊子,用这头铁牛去犁,纯粹是大炮打蚊子。”
“那这机器给你们,那是极大的浪费!”
这番话正中要害。
既然你靠人力精耕细作就能干好,那还来抢什么重型拖拉机?
显然他虽然觉得江朝阳说的有道理,但他肯定也不想就这么放弃。
大不了回去他们调整一下开荒数额,再说也没规定喊出多少就必须得开多少不是吗?
郑局长也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着江朝阳。
他很欣赏这个年轻人的严谨。
但建立国家级大型农场,需要的是宏大的开拓魄力。
六千亩,确实撑不起一个正规国营大农场的骨架。
林秉武坐在椅子上,心脏砰砰直跳。
他知道,最关键的硬仗来了。
江朝阳微微一笑。
他解开手里的牛皮档案袋上的白线缠扣。
从中抽出一叠厚厚的、印着红色网格线的图纸和规划书。
他把文件端端正正地放在郑局长面前的桌面上。
“周团长,您说得对。”
“如果没有重型机械,六千亩就是我们保证存活和产量的极限红线。”
江朝阳的声音骤然提高。
“但如果我们团拿到了这台斯大林-80。”
“拿到了第一批建制名额和柴油配额。”
“那我们的目标,就绝不是区区几千亩的农田。”
“我们要建的,是一个现代化的综合性国营大农场!”
江朝阳把第一页纸掀开。
那是一张用各种颜色粗细线条绘制的三江平原北片水系与土壤分布图。
“这份是我们筹备组连夜赶制的《农场三年发展远景规划大纲》。”
江朝阳伸出手指,点在图纸上。
“第一年,生存与定基阶段。”
“利用重型拖拉机五铧犁的深翻能力,我们将直接向外围平原推进。”
“人力负责水利排涝和精细播种,机械负责粉碎草垡。”
“有了机器,我们的精耕面积可以直接扩大到一万两千亩!”
“保证当年开荒,当年实现粮食完全自给,并向国家上缴第一批秋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