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你们铁道兵转业的那支队伍,驻扎在饶河方向。”
郑局长敲了敲桌子。
“那是咱们合江最偏的一块骨头,但地方大。”
“我可听说你们队伍这段时间弄了个什么冬捕会战,伙食搞得很不错,人员精气神很足啊。”
郑局长看着林秉武。
“今天大家都把家底亮了,你们队伍,明年是个什么章程?”
“准备咬下多少亩地的开荒任务?”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林秉武身上。
周德海直接靠在椅子上。
“老林,你们打坑道行,这平地抠土,可别报个几千亩出来凑数,那这几台拖拉机,你可连闻个油烟味的资格都没有了。”
林秉武把嘴里的松子壳吐在手心里。
他慢腾腾地坐直身子,把手里的茶缸往桌子上一放。
“郑局长,各位老战友。”
林秉武的声音平稳得很,一点没有被刚才那些几万亩的数字吓到的局促。
“我们队伍经过极其严密的实地勘测和反复推演。”
“明年的春耕第一阶段。”
林秉武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比了一个数字。
“全团开荒总定额:六千亩。”
“这是没有拖拉机加持的情况下,我们最大化耕种的规模。”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停止了流动。
整个会议室经历了大约三秒钟的绝对死寂。
紧接着。
“噗!”
坐在斜对面的一个连级干部没憋住,直接把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喷了一桌子。
周德海愣了足足两秒。
“老林你发癔症了?”
“六千亩?”
“我还以为你憋着什么大招呢,闹了半天,你们三千号正当年的铁道兵。”
“平均一人就准备开个两亩地?”
“还是说前段时间你们搞冬捕会战大半人都掉河里了?”
会议室里顿时哄笑声响成一片。
“老林,你这是思想滑坡了啊!”
“就是,你们团几千号人干六千亩,这活儿我带一个营的老残兵一个月就能给你干出来,你简直是在给咱们当兵的丢脸!”
“老子要去问问你们师长,他就是这么带你的?”
“你要是怕苦怕累,干脆带队伍回关内修铁路去,别在这儿占着茅坑不拉屎!”
指责声不少。
但江朝阳听得出来,这些声音里没有私仇。
这全是这群热血老兵在听到一个严重背离时代大潮、被认定为消极怠工的行为后的不满。
在他们看来,国家给饭吃,来开荒却只干这么点活,那就是逃兵行径。
郑局长脸上的笑容也彻底消失了,他眉头紧锁。
“林秉武同志!”
“你们队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如果有什么难处,我们合江农垦局能帮忙的话,你们可以提出来。”
面对同僚的不满,和合江这边的疑惑,林秉武没有脸红,也没有拍桌子骂娘。
他依然稳稳地坐在椅子上。
毕竟来之前他都预料到了,他当时知道全团就耕六千亩的消息也没好到哪里去。
“郑局长,要说难处那肯定很多。”
“但是我们之所以要只开六千亩,跟难处没有多大关系。”
“而是跟粮食产量有关系!”
说完他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个一直安静得像个透明人的江朝阳。
林秉武伸手拍了拍江朝阳的肩膀。
“小江。”
“你告诉这帮一天只知道抡锄头瞎刨土的老匹夫。”
林秉武的声音陡然拔高。
“告诉他们!”
“我们为什么只开六千亩。”
“而且为什么,我们就凭六千亩都比他们那几万亩,打出来的粮食还要多!”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后面的年轻人看了过去。
第134章 鸿沟一般的差距,三年发展计划!
当十几道带着审视、疑惑甚至隐隐不忿的目光,全部集中在江朝阳那张年轻得出奇的脸上。
林秉武的话刚才说得太满,也太狂了。
在场这些老兵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最看重真本事,最反感说大话。
所以都想看看江朝阳到底要怎么说服他们。
江朝阳站起身,将面前那叠厚厚的牛皮纸资料袋拿在手里。
他拉开椅子,步伐沉稳地走到长桌最前方的黑板旁。
拿起半截粉笔。
江朝阳转过身,直视着在座的所有人。
“各位首长。”
江朝阳的声音清朗透亮,没有任何怯场。
“大家刚才报出的开荒数字,两万亩、三万亩甚至十万亩。”
“我听了非常敬佩。”
“这是大家为国家分忧的决心,也是我们所有垦荒队员来到这片黑土地的初衷。”
周德海靠在椅背上,用手指叩了叩桌面。
“小同志,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了。”
“我们今天就是来比决心的。”
“你们林团长说六千亩打出来的粮,比我们几万亩还多,这牛皮吹得可有点大。”
“咋地,你们饶河那边的地认主?会往外额外吐粮食不成?”
江朝阳摇了摇头。
手里的粉笔直接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时间。
粉笔敲击黑板,发出干脆的笃笃声。
“我知道光凭借嘴说,各位前辈肯定没有直观的概念。”
“那我们就来算算真金白银的数字。”
“我先说时间窗口。”
江朝阳看向周德海。
“周团长,既然您刚才问我,那就从你们开始吧!你们驻扎在集贤,应该知道我们三江平原北部的积雪什么时候化透吧?”
周德海皱了皱眉。
“往年看,四月中旬初雪化透就可以表层开荒,五月中旬地皮彻底解冻。”
“没错。”
江朝阳在黑板上写下“五月十五”四个字。
“五月中旬地皮解冻,但伴随而来的可能是严重的春涝。”
“大量雪水无处排泄,荒原会变成连片的大泥沼。”
“而到了五月下旬,就是播种的最后期限。”
江朝阳用粉笔在黑板上重重画了一条线。
“所以留给我们人工开荒、平整土地再播种的时间,满打满算,其实只有一个月多一点。”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老兵。
“三千人的队伍,要在一个月内开出三万亩地。”
“这意味着每人必须开荒十亩地。”
坐在右侧的赵老兵听到这话,只是用仅剩的那只手摩挲着下巴的胡茬。
他也意识到,他们之前用关内的熟地当做经验,似乎有点不太对劲了。
“这里可是北大荒啊。”
江朝阳在黑板上又写下两个字。
草垡。
“这片黑土地确实肥沃得流油。”
“但地表覆盖的是生长了成百上千年的塔头墩子,是盘根错节的灌木根系,是冻得梆硬的生草垡子。”
江朝阳语气逐渐加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