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脚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左边那个异常魁梧的身影转过头。
借着火光,那张黑得像生铁,带着一条明显疤痕的脸显露出来。
正是营长雷东峰。
坐在他旁边那个身形稍显清瘦,一个袖管空着的正是一营的教导员王振国。
关山河快步走上前。
“营长?教导员?”
“刚才我们吃饭的时候,你们怎么一直没回来,这会儿吃饭了吗?”
“没吃就只能烤几个土豆吃了。”
雷东峰这次没扯着大嗓门骂人,只是朝两人招了招手。
“去哪溜达了?害老子在这儿喝了半天西北风。”
教导员王振国倒是语气温和。
“我们刚才去你们连的帐篷也看了一眼,大部分人都睡得死沉,就没吵醒他们。”
雷东峰没等关山河答话,伸手解开大衣扣子。
手伸进贴身的内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两个硬邦邦的铁皮圆筒。
“砰”的一声轻响。
两个铁皮圆筒被扔在火塘边的木头上。
后面走过来的江朝阳借着火光,发现是两盒没有商标的军用猪肉罐头。
这东西在这个年代,根本不是钱能买到的。
“晚上团部指挥部刚开完总结会。”
雷东峰压低了那平时能震破天花板的破锣嗓子。
“老子好说歹说,就差在团长桌子上撒泼打滚了。”
“也只从后勤硬生生抠出来两个肉罐头。”
他抬起那双骨节粗大的手,指了指关山河,又指了指江朝阳。
“揣老子怀里一路带过来的,还带着点热乎气。”
“今天你们六连给老子,给咱们整个一营露了天大的脸。”
“这是你们应得的。”
关山河手忙脚乱地接住,感受着铁皮上还带着雷东峰的体温。
顿时咧嘴笑了。
“营长,你这算是下血本了啊!往常跟你淘换点票,你可都是抠搜得要命。”
换作平时,雷东峰肯定要顺势吹嘘两句一营今天的战绩。
但此刻,他却一反常态地沉默了。
那张粗犷的黑脸上,完全没有白天那股子张狂的得意劲儿。
就着火塘里微弱的红光,江朝阳能看到雷东峰的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
“别扯淡。”
雷东峰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
“今天你们六连是露了大脸,两万多斤。”
“加上其他连队,咱们一营今天总共干了快五万斤出来。”
“全团三个营加起来,头一天干了将近十一万斤的鱼获。”
“本来是应该高兴的!”
“可这股高兴劲儿,在后面团部开今天总结会的时候,没撑过半个小时就全散了。”
江朝阳找了截木头坐下,顺手拿起一根树枝拨弄着火苗,让火烧得更旺些。
“教导员,是因为各连队的伤员问题吗?”
江朝阳的声音平静。
这句话却让雷东峰和王振国同时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雷东峰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你小子怎么知道的?”
江朝阳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和手上的勒痕。
“因为今天傍晚刚拉完网的时候,咱们六连自己就差点撑不住了。”
“老把头有经验,懂走劲。”
“但咱们垦荒队的知青大部分没干过这种在冰面上硬抗水流死力的重活。”
“单是今天那一网,我们六连就有十几个弟兄大腿抽筋,还有三十几个人肩膀和后背出现了轻重不一的拉伤。”
“这还是因为我们今天就拉了一网,剩下时间用来运输。”
江朝阳语气低沉下去。
“如果是那些鱼窝找得不准、一网只能打上千把斤的连队。”
“他们为了总成绩,为了完成任务额,今天如果在冰面上来回下网、拉网折腾几次。”
“他们的体力透支和拉伤情况,可能不会比我们连更好。”
王振国听到这番分析,深深地看了江朝阳一眼。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封皮斑驳的记事本,借着火光翻开。
“朝阳分析得分毫不差。”
“不光不比你好,他们很多准备不充分,比你们可糟多了。”
王振国看着本子上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
“刚才在团部,光是各个连队把今天的伤病情况报上来了。”
“今天全团参与冬捕的队伍,光是报上来严重受伤的数字就超过三十人了。”
“这还是没算上,跟你们连一样,普通冻伤拉伤和力竭虚脱的。”
王振国合上本子,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
“可这仅仅是第一天。”
“仅仅一天,咱们整个垦荒团就减员三十人了。”
这个数字一出,让火塘边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江朝阳知道这还只是肉体上的损伤,还没算上后面连续作战后,必然到来的士气降低。
雷东峰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在火塘边拿起一根烧着木柴点上。
“二营的营长,今天白天在冰面上跟我横,说他们全营打了三万多斤。”
“可刚才在会上,报上来伤员人数最多的就是他们营了。”
雷东峰吐出烟圈,目光越过火光,看向六连那些安静的帐篷。
“政委当时在会上就发了火。”
“直接说,这次冬季生产我们虽然要粮食、要物资,但绝不能拿战士们的命,拿你们这群热血青年的下半辈子去换!”
雷东峰站起身,走到江朝阳面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呼啸的风雪。
这一次,他稳稳地按在江朝阳的肩膀上。
“山河,朝阳。”
“我雷东峰是个好面子的人,我从当兵第一天开始就喜欢争第一。”
“但明天开始,你们连必须压缩每天的工作量。”
他盯着两人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们绝对不能为了生产出现大面积减员,最后导致整个连队瘫在冰面上!”
“我们营不能出现这种情况,你们连更不能出现这种情况。”
雷东峰的声音在这寒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你们宁可明天只打一千斤,把头名让出去,也不许让队员拼出不可逆的重伤来!”
“春耕才是主战场,你们要是把兵都废在冬天的冰盖子上!”
“到了春天谁给老子一个人去开荒?”
这番话,雷东峰说得斩钉截铁,一个军事主官的铁血柔情,全在这几句粗话里。
关山河听完,眼圈微微有些泛红。
他挺直了腰板,下意识地站好,刚想大声保证。
却忽然意识到什么。
关山河原本紧绷的神情,慢慢松弛下来,甚至挠了挠后脑勺,嘴角憋不住地往上扬了扬。
他转过头,先是看向坐在火塘边的江朝阳。
江朝阳也正好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热水,看着关山河的样子,微微点了点头。
看着两人这莫名其妙的对视和反应。
雷东峰眉头一皱,狐疑地打量着关山河。
“怎么?”
“老子说了半天这么掏心窝子的话,你不给面子就算了,还在那故弄玄虚?”
“营长,教导员。”
关山河却再也憋不住了。
他一把拉住雷东峰的胳膊,将这位火爆脾气的老领导重新按回了圆木上。
“你的命令我们六连坚决执行。”
“绝不拿兄弟们的身体去硬拼。”
关山河一边说,一边露出一抹得意的神色。
“减员还是减产?营长,我们六连可都不选!”
这狂妄的话语一出,雷东峰和王振国都是一惊。
“你少在老子面前卖关子!”
雷东峰瞪起了牛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