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云正坐在书桌后面泡茶。
他六十出头,短短的寸头,头发花白,穿一件深蓝色Polo衫,运动西裤。
秘书过来小声说:“王总到了。”
吕云点点头,示意秘书让他进来。
王志远西装笔挺,头发一如既往梳得板正,他轻轻推门走了进来。
实际上他有点不好的预感,他计划把准备好的说辞直接说给吕云听。
他觉得吕云单独约他,是在给他机会自辩,毕竟是多年的老下属了,总要给个说话的余地。
“志远,坐。”
吕云的语气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王志远坐下,身体微微前倾,主动开口:“吕总,关于合规部的调查,我有一些情况需要向您说明”
吕云抬手打断他。
“先别说。”
他拿起桌上那部手机,点了两下屏幕。
手机外放的音质不算好,有底噪,是一段通话录音。
但声音很清楚。
是王志远自己的声音。
“我批了一个亿的额度给你,让你拿下源码的董事会席位。一个亿,够不够?”
对面的人说了几句话,声音模糊一些,听不太清。
然后又是王志远。
“你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气吗?找门路,找记者,在圈子里面放话。我是为了这点钱吗?结果呢?你拿着这个报价上门摆谱,人家转头去了京城,让贺云深接手了。”
停顿了一两秒。
“我只问你一件事。你有没有暴露鼎盛,有没有暴露我在你后面?”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王志远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恐惧。
而是愤怒。
“这是徐周行录的?”
他的注意力直接落在了“谁出卖了我”上面。
吕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吕总,这件事的背景是”王志远的语速快了起来,身体前倾得更厉害,“源码科技当时的融资被多家机构拒绝,市场估值远低于实际价值,我判断这是一个进入的窗口期,从鼎盛的战略角度出发”
“志远。”
吕云的声音不大。
王志远停住了。
“我问你一件事”
“你到底是在帮鼎盛,还是在帮你自己?”
王志远张了张嘴。
没有说出话来。
录音里最致命的是“你有没有暴露鼎盛,有没有暴露我在你后面”他知道自己在做不能见光的事,他亲口说了出来,还被人录了下来。
吕云站起身,走到窗边,顶楼的窗很大,能看到半个陆家嘴的天际线,远处的东方明珠在雾里影影绰绰。
他背对着王志远说话,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志远,咱们几个起于草莽,鼎盛能走到今天,你是有大功的。”
“当初我退下来,你怪我CEO的位子没给你,反而找了个职业经理人,我知道。”
他转过身来,看着王志远:“志远,你有能力,但你的野心比你的能力大。”
“吕总,我跟了您快二十年了,您知道,我不是图钱,我是真的想办成事”王志远急切地说。
吕云打断了他:“志远,就是因为我和你共事二十年了,我了解你。你知道我喜欢看三国,袁绍这个人,你觉得他差在哪?”
王志远一愣,吕云却没等他回答。
“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
“你说你不是图钱,那我问你。”
“这么多年,从鼎盛出去创业的人有多少?成功的人有多少?二十年了,连我都退下来了,你要是真的想办成事,为什么你还在鼎盛当一个VP?”
王志远说不出话来。
“色厉胆薄,好谋无断”他读过三国,他知道这是在说谁。
他想反驳,他想说郑晓波空降六年什么都没建起来,想说万物生的方向是对的只是执行出了问题,想说如果当初CEO的位子给他,鼎盛的AI布局不会慢。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吕云的那句话,“你为什么你还在鼎盛当一个VP”,这句话像一根刺,扎穿了他虚伪的面具。
二十年,他跟着吕云从二十个人的公司做到今天,他见过鼎盛最艰难的时候,他做的每一个决定他都相信是对的。但坐在这个办公室里,被这句话问住的那一刻,他忽然有点不确定了。他这二十年,到底是在做事,还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位子?
他张了张嘴。
“吕总……”
他没有说下去。
“志远,”吕云看着他,声音似乎从远方传来,“你回去吧,董事会的决议,秘书处会通知你。”
办公室安静了下来。
台灯嗡嗡响着,茶具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
王志远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他低头整了整西装下摆,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几年,开会前整,见客户前整,上台演讲前整。手指从衣角拂过,动作熟练,不假思索。
“谢谢吕总。”
门关上了。
吕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边,端起桌上的茶杯。茶还是温的,他喝了一口,有点苦。
……
第二天下午。
源码科技,前滩写字楼。
前台给沈丛云打了个内线:“沈总,楼下来了位客人,鼎盛集团战略投资部的,说是郑总办公室安排的,想约韩总聊聊。”
沈丛云转了韩路一,韩路一说安排在小会议室吧。
来的人四十出头,深色西装,金属边框眼镜,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递了名片:鼎盛集团战略投资部副总裁,程远。
寒暄没超过半分钟。
程远坐下。韩路一在他落座的一瞬间打开了视界。
面板展开:
【程远|43岁|鼎盛集团战略投资部副总裁】
【情绪:沉稳】
【隐藏情绪:审视】
【当前状态:郑晓波办公室的接触意向,任务优先级为摸清源码科技对「整体收购」的意向】
【背景信息:王志远去职后鼎盛集团高层对AI应用线的部署重新洗牌】
韩路一收起视界。
“韩总,”程远直接切入正题,“郑总非常认可源码科技在AI应用赛道的方向和执行力,鼎盛希望探讨更深度的合作可能性。”
他顿了一下。
“包括但不限于战略投资,或者整体收购。”
“整体收购”四个字出来的时候,韩路一端着咖啡杯没动,手也没抖。
“鼎盛有这个想法,我能理解。”韩路一说,“你们在AI应用这个方向试过了,知道有多难。”
程远假装没听出韩路一的话外之音,点头附和道:“郑总的原话是「与其自己重新做一遍,不如找已经做对了的人」。”
“这话说得实在。”韩路一放下杯子,“但最近想跟我们合作的大厂不止你们一家。”
“当然。”程远说,“这只是一个初步的意向交流,具体的”
“合作可以谈,收购就算了。”
程远没有强求,他说理解,会把韩总的意思如实带回去。
韩路一送他到电梯口。两个人握了手,程远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后,沈丛云从旁边走过来。
“收购?”
“试探。”韩路一说,“意料之中的事。”
送走鼎盛的人之后,韩路一没有马上回办公室。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外面是黄浦江,天色灰蒙蒙的。
他想起一个画面。
二月底,他离职的那天,天色也是这样灰蒙蒙的,他还了工牌,站在冷风里。
九个月。
九个月后鼎盛派人来问他,愿不愿意被收购。
既然不愿意被收购,那就做好竞争的准备吧。
韩路一拿出手机,给顾司发了条信息:“王志远去职了。”
顾司回复的很快:“你怎么得到的消息?”
“刚才郑晓波派人来找我谈收购。”
“需要我们审阅收购合同吗?”顾司回复。
“不,我不会接受收购的。”韩路一打完这句话,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回到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