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物我们看了,”刘承钧接着说,“AI生成这个方向,确实是下一代建站工具该有的样子。我在想,有没有可能,我们在商户端把开物的能力集成进来API对接,商家在千帆的后台里就能用开物生成页面,不用跳出去。”
韩路一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方案他来之前就想过了。千帆要的是白标接入用开物的能力,但商户看到的是千帆的界面,开物不露出品牌。数据归千帆,开物拿API调用费。表面上看是开物吃亏,品牌曝光为零。
但韩路一算的是另一笔账。
AI生成,调用链路和大模型是核心,API只是出口。千帆调API,学不走训练数据,整个调用链路都是黑盒。就算千帆用这套能力撑过Q4,明年想自己做,还得从零开始。这个风险窗口,按源码现在的迭代速度,基本上是追不上的。
更重要的是,开物本来就要转赛道从工具层往上走,探索AI交互的下一个形态。千帆这笔API收入,是转型期的粮草,不是长期战略。拿了钱,能跑得更快。
还有一笔账刘承钧大概算到了,但是不在意:千帆商户用了开物生成的页面,用得顺手,早晚会有人想知道底层是什么,早晚会有人直接来注册开物,千帆反而在帮开物做用户教育。但白标合作就是这么回事,千帆选择不在意,韩路一更不需要点破。
“刘总的方向我理解,”韩路一放下茶杯,“技术上对接没有问题,我们API文档完整,接入周期大概两到三周。但有几个点我想聊清楚。”
“您说。”刘承钧身体微微前倾。
“调用量的阶梯费率,我们要按实际峰值结算,不能按月均值平滑。”韩路一说,“商户建站有明显的季节性波动,Q4旺季调用量可能是平日的三到五倍,如果按均值算,峰值那段我们的算力成本是亏的。”
刘承钧点了点头:“这个合理,可以谈。”
“第二,响应时间保障。”韩路一说,“千帆商户体量大,一旦接入,我们这边可用性要求的压力会很大。我们可以承诺九十九点九的可用性,但超出这个范围的赔付上限需要封顶,不能无限赔。”
“九十九点九……”刘承钧想了想,“能做到四个九吗?”
“看合同周期。”韩路一说,“一年期合同,九十九点九;两年期,九十九点九五,但费率相应上浮;要是签三年期,我们可以考虑四个九。”
所谓“几个九”,是互联网行业衡量系统可用性的行话。三个九是99.9%,换算成全年,允许宕机的时间大约是八个多小时;四个九是99.99%,全年只剩不到一个小时的容错窗口;五个九是99.999%,全年故障时间压到五分钟以内,基本是金融级系统才会承诺的标准。数字每往上加一位,背后要撑起来的架构冗余、监控体系、应急响应就是指数级的投入。对千帆这种量级的商户平台来说,建站服务宕机一个小时,可能意味着几千家商家的活动页面同时打不开,损失不是小数。刘承钧要四个九,是正常的商务压价,也是真实的业务诉求。
刘承钧沉默了几秒。这个沉默韩路一看得懂,他在心里换算合同金额。
“第三,”韩路一接着说,“合作期间,千帆不得将通过开物API生成的产品能力用于训练千帆自有的AI建站模型。”
刘承钧抬起头看他,眼神多了一点认真。
“这个条款……有点严。”
“这是我们的技术资产,”韩路一语气平静,“合理保护,我相信千帆也有同样的诉求。”
刘承钧没有立刻反驳,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合同独家方面,千帆这边希望能有一定的排他保护,至少在本地生活这个赛道。”
“这个我们很难做到。”韩路一的语气没有变,“开物的定位是基础设施,我们不会给任何一家平台做赛道独家。但我可以承诺,在合同期内,千帆是本地生活赛道里最优先对接新功能的合作方。”
“优先对接新功能。”刘承钧重复了一遍,像在评估这句话的含金量。
“我们开物的服务每个星期都有版本迭代,”韩路一说,“生成质量、多模态能力、个性化程度,都在往上走。优先接入,等于你们的商户永远用的是最新的版本。”
这句话落地之后,刘承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韩路一知道他在算账。千帆要的是快速补课,渡过Q4,应对鼎盛和企鹅。独家拿不到,但优先权加上阶梯费率,带回去能交差,高层那边也有说法。
“韩总,”刘承钧放下杯子,“我个人觉得这个方向是对的。具体条款,我们双方的团队再对接一下,你看这样行不行,今天我们先把框架定下来,我让我们法务和商务团队这周跟贵方跟进,争取月底前把意向书签了。”
“没问题,”韩路一说,“我让我们COO来对接,她处理这类合作更有经验。”
刘承钧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点:有惊无险,今晚能带回去一个好消息。
菜上来了,两个人把话题从合作转向行业,聊得轻松了一些。刘承钧问开物下一步的迭代方向,韩路一说了一些公开的部分,没说完整。刘承钧聊起千帆这两年在本地生活的布局,说起来语气里有一种久战之人特有的疲态。
韩路一听着,想起视界面板上那行字,Q4复盘在即。
这顿饭,两个人各自揣着自己的算盘,吃得都还算满意。
第一百一十五章 棋局
鼎盛集团总部,四十九楼。
郑晓波的办公室不大,至少在鼎盛这个体量的集团里算不上大。一百多平方,布局极简,只有一张橡木书桌,一组书架。桌面上永远只有正在处理的一份文件,处理完秘书就会整理归档,从不堆叠在桌上。
吕云的董事长办公室在顶层,两百多平,进门能看到黄浦江。
最近几年吕云很少到办公室来,他要全球飞去参加各种活动和演讲,但他的办公室一直在那,每天都有专人打扫。
郑晓波从不上去蹭风景,有事就和吕云的秘书约时间,没事绝不打扰。来鼎盛六年时间,他和吕云之间的距离始终是一层楼。
早晨十点整,合规部的负责人张勇在郑晓波的办公室外等候,秘书让他进去。
郑晓波五十出头,瘦削,戴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他说话语速很慢,但声音中气十足,每一句之间都有停顿,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张勇进来之后,发现屋里还有一个人,正站在郑晓波的办公桌对面。这是林绍文,鼎盛集团的董事会秘书。
“坐吧。”郑晓波抬了抬下巴,示意张勇坐下。
“郑总,万物生项目内审的阶段性报告出来了。”
合规部负责人叫张勇,四十多岁,在鼎盛十多年了。他打开文件夹,把一份装订好的报告拿出来。
“把报告收起来。”郑晓波摆摆手,这个报告他不打算看。
鼎盛集团的内审流程有一套标准程序。
合规部发现问题,立项调查,出具内审报告,报告递交审计委员会,审计委员会审议后决定是否提交董事会处理。整个流程走完,快则一个月,慢则半年。
CEO在这个流程里的位置很微妙,他有权了解内审进展,但无权干预调查方向,更无权提前看到完整报告。
这是制度设计的初衷。郑晓波完全理解这个设计。他也完全知道怎么在这个设计里走出自己的路。
他以CEO身份约谈合规部负责人,可以了解审计进展;林绍文作为董秘在场,负责会议记录,这也是标准程序。
“口头说说吧。”郑晓波说道。
“万物生上线前的内部审批记录存在伪造。”张勇说,“测试覆盖率实际只有47%,审批表上签的是80%。签字人是算法部原总监陈博文,但从陈博文的口述和审批时间线看,提前上线的指令来自王志远。我们还约谈了几名项目组的员工,证据链完整,经得起交叉核验。”
“那个陈博文,现在什么状态?”郑晓波问。
“他还在职,但绩效评定给了3.25,已经进入绩效改进计划。”
郑晓波点了点头,翻到第二部分。
“BVI那条线,”张勇接着说,“我们移交了外部律所做穿透调查。初步结果是多层壳公司架构,开曼注册,境内资金通过供应商通道流出。但穿透到实际受益人还需要时间,境外注册信息获取周期比较长。”
“多长?”
“顺利的话要三到四个月,对方不配合的话更久。”
郑晓波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辛苦你了,先回去吧。”
张勇出去之后,林绍文把会议记录本合上,没有离开。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
“够处分,”林绍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不够罢免。”
“对。”郑晓波说,“吕总和他共事二十年了,光凭这些,最多降职观察。”
郑晓波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知道王志远这个人最根本的问题是什么吗?”他问,背对着林绍文。
林绍文没有急着回答。
“他以为吕总退了,CEO这个位置该他来做。”郑晓波说,“他这六年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盯着我上面,以为只要把我挤走,位置自然就是他的。他忘了一件事:吕总之所以从外面把我请来,就是因为他不够格。他现在之所以还能在这蹦,也只是因为他还有用。”
“制衡您。”林绍文说。
“对。”郑晓波转过身,“吕总相信我的能力,但不完全信我这个人。当时的商业环境决定了,在鼎盛,走的稳比走得快更重要,他想让王志远稳住我。这是吕总的算盘,不是秘密,王志远自己也明白。但他想错了一件事他以为只要吕总还需要这个制衡,他就安全。他没想到,他自己会把这个用处用完。”
郑晓波回到桌边坐下。
“审计委员会那边,报告按程序走,不需要我们做任何额外的动作。”他说,语气和刚才谈王志远时没有任何区别,“合规部的工作做得很扎实,张勇这个人做事认真,应该在年度考评里体现一下。”
林绍文记下来。
这句话的意思他听懂了。张勇把该查的查了,该汇报的汇报了,流程上无懈可击。郑晓波没有干预任何东西,他只是问了几个在职权范围内的问题,然后做了一个合理的人事评价。
郑晓波在思考一件事:这些料,足够让王志远不舒服的,但够不够让吕云下定决心?
郑晓波做了很多年管理,又在鼎盛当了六年CEO。他太清楚吕云的风格了:吕云不是感情用事的人,但他对老部下有点儿偏袒。如果他现在才惩罚老部下,等于说他当年看走了眼。对吕云来说,认错比较难。
只凭万物生这条线,吕云最有可能的反应是:敲打一番,降职观察,调离核心业务线。
但这远远不够,郑晓波需要的是彻底拿掉他。
……
同一时间,源码科技。
韩路一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处理飞书上的消息。千帆的意向书苏念念在跟进,法务条款框架已经发过去了,对方商务团队效率不错,大方向没分歧,只剩下一些细节方面双方还在拉扯。
顾司发来一条微信消息:“鼎盛的内审调查有实质性进展,下周会召开董事会。”
韩路一回了四个字:“收到,谢谢。”
手机放回桌上,他靠进椅子里,看着窗外。
前滩的天际线,下午阳光把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照得发亮,他想起王志远请他喝茶那个下午。
韩路一收回目光,打开飞书。天工模型第三轮训练的数据报告赵文渊昨天发过来了,准确率到了82%,比上一轮涨了两个点,距离鼎盛乾元的84%越来越近。按上次的曲线往外推,数据量到五十万条之后超过去只是时间问题。
这些才是该花心思的事。
鼎盛那边的棋,他已经不需要再动了。
……
郑晓波终于做了决断。
“还有一件事。”郑晓波打开抽屉,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对林绍文说,“这个东西在我手上有一段时间了。”
林绍文看着那个信封。
“董事会秘书有权向审计委员会主席单独提交与审计事项相关的补充材料,”郑晓波说,“这是制度赋予你的职权,不是我让你做的。”
“什么时候送?”林绍文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今天下午,注明董事会前必读,不用附任何说明,也不要署任何人的名字。”
林绍文拿起信封,走到门口。
“你要记得,审计委员会的主席,就是吕总。”郑晓波在他出门之前说道。
第一百一十六章 袁绍
王志远的内部系统弹出一条消息。
董事会秘书处:下周三上午九点,临时董事会,议题:《AI赛道战略评估与组织调整》。
王志远扫了一眼,回了一个“收到”。
临时董事会他参加过很多次。AI赛道评估,大概是要讨论万物生之后的补救方案,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把万物生的问题归到执行层,数据层面的偏差归到陈博文的技术判断失误,集团层面的战略方向没有问题,只是执行出了问题。
他相信自己能说清楚。
王志远把邮件收起来,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
这时,秘书的内线打过来:“王总,吕总的秘书说,让您现在去他办公室。”
吕云的董事长办公室在顶层,五十层,两百多平,整面落地窗外就是黄浦江,晴天时江面像一条亮线。
他的办公室里挂满了他和各界名人的合影,除此之外,屋里更像一间收藏博物馆:花梨木大书桌,靠墙的博古架上古董瓷器、老文玩错落;墙上悬着几幅字画,都是拍卖行上买回来的真迹。桌上有一套汝窑茶具,和一盏复古的墨绿色银行家台灯,没有电脑。书架里没摆一般货架上的商业管理畅销书,除了几本他自己写的书,剩下的都是些人文学科类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