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生公测上线前三天。
鼎盛科技二十八层会议室里，投屏亮着，项目看板打在墙上，入目满是红色和橙色，像心电图在报警。
陈博文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开着一个空文档，上面一个字没记。
测试组长方辉在汇报，声音不大，语速均匀。
“P0级两个，P1级bug三十二个，其中十一个涉及核心生成逻辑。P2级六十七个。测试覆盖率47%，未到达上线标准线80%。”
会议室里十分安静，八个人，没有一个看他。前端组长许可在喝水，后端组长杨志刚盯着屏幕发呆，方辉把投屏切到下一页，Bug列表密密麻麻，滚动条短得用鼠标几乎点不到。
“P0是什么？”
“一个是生成主流程，选完模板点生成，有5%的概率直接白屏。另一个是发布链路，打包签名偶发失败，用户的APP发不出去，需要用户从头开始。”
“志刚，P0最快多久能修好？”
杨志刚回过神：“保守估计一个星期吧。”
“还有三天就公测了！一个星期？”陈博文提高了声音，“两天时间修好，交给方辉测。”
陈博文接着问方辉：“哪些P1影响demo路径？”
方辉查了查列表：“这三个，1902，2013，2017。表单类模板生成后保存报错、按钮组件的事件绑定丢失、周视图模板渲染崩溃。”
“许可，这三个两天之内修完。剩下的P1，跟Demo路径无关的，全部降P2延后处理。”
没人说话，也没人动。
“都没听见？”
方辉打开项目管理页面，批量选中几十个工单，写道：非核心路径，降P2延后处理。
鼠标放在保存键上，他停在那没动，看向陈博文。
陈博文在看手机。
旁边的前端组长许可小声说了一句：“陈总，有几个P1如果不修，用户做稍微复杂点的项目就会崩溃。”
“先上线，后面再补。”
许可没再说话。
方辉点下“确定”键。
会后陈博文回到工位，打开项目管理看板刷新了一次。红色少了大半，看板变成一片黄绿色。
这样就好看多了。
Bug评审会当天下午，陈博文去了王志远办公室。
王志远没让他坐。
“发布会PPT定了吗？Demo跑过几遍了？”
“产品团队在调。”
“调好了发我看，三个场景：日记、门店会员管理、记账，每个场景从输入提示词到生成完成不超过三十秒。”
“实际生成时间可能要一分钟以上”
王志远抬了一下眼皮：“博文，我说的是demo，不是产品。”
陈博文没接话。
“发布会上我亲自演示，你确保我演示的时候不出问题，其他的都是你的事。”
陈博文点头。
王志远往椅子后面一靠，语气松下来，像是闲聊：“月底上线这件事，董事长是知道的。”
这句话不需要翻译。这意味着上线日期已经进了董事长的季度汇报PPT，技术债、测试覆盖率、P1数量，这些东西不会出现在那页PPT上，但是上线日期会。
“做好了，资深总监的事我会提的。”
跟上次一模一样的饼，上次是“有些失望”配“再看看”，这次是“董事长知道”配“我会提”，配方没换，换了个包装。
“谢谢王总。”
出了门，陈博文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上线前两天，晚上十点多。
整层楼灯火通明，很多P1已经被降成P2了，但剩下的P0和P1修不完。
开发这边忙着修Bug的同时，另外一边，产品团队在调Demo。
产品经理小刘和两个同事围着一台电脑，桌上堆满了咖啡杯，都是空的。明天之前，他们三个的任务是找到三个能稳定跑通的提示词，王总发布会上要用。
“帮我做一个日记本APP”，这句话在万物生里跑出来的结果，取决于怎么输入、服务器负载、模型随机种子。同一句话跑十次，三次效果还行，七次各种问题。有时候界面能出来但按钮点不动，有时候按钮能点但数据存不进去，有时候干脆白屏。
小刘的方法很实用，把提示词从“帮我做一个日记本App”改成“帮我做一个简约风格的每日日记应用，支持富文本编辑，包含日期选择、文字输入框和保存按钮，浅蓝色主题，首页只显示最近七天条目”，描述越具体，模型越不容易跑飞。
但这种提示次不够简洁，不够未来，不够AI，也不够发布会的调性。
这只能叫“智人想好了要什么，怎么做，AI负责翻译成代码”。
小刘叫来一个开发同事，又想了个笨办法：把提前试好的提示词存起来，发布会的时候王总输入“帮我生成一个日记/会员管理/记账应用”，后台自动转化成提前试好的提示词，再实时生成。
但是这个笨办法也不行。有两个问题：长提示词生成的APP虽然稳定多了，十次里面还是会有一两次出问题，他不敢赌发布会上不出错；还有就是生成时间，陈总要求三十秒以内，但是实时生成至少要两分钟。
小刘和开发同事又想了个更笨的办法。APP生成出来先存好，里面的Bug手动修完，放在后台，发布会的时候王总一说话，直接匹配对应的APP渲染出来。
这个办法好，所有的指标都满足了。
小刘在群里发了一句：“三个场景的APP生成链路全部调试完毕，生成耗时稳定在三十秒内，生成的APP无Bug。”
陈博文在信息上面点了个赞，然后在下面回了一个“辛苦”。
小刘没回，他心里想：“陈总，Demo时候出来的效果和真实用户会体验到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你知道吧？”
但小刘不会说，小刘去年刚买了房，付完首付，现在每月房贷一万二。
上线前一天。
上线审批表是一张A4纸表格，上面有三个签字栏：技术负责人、测试负责人、项目负责人。
方辉已经签了，许可已经签了，杨志刚也已经签了。
轮到陈博文了。
他拿着笔，看了一眼表格底部的小字：“签署本表即确认产品已通过全部质量验收标准，符合上线条件。”
测试覆盖率47%，三十二个P1级Bug里修了三个，剩下二十九个改了颜色。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想起读硕士时签过的学术诚信承诺书。那次也是明知道有几处引用没标规范，但导师没看出来。
那是他第一次签类似的东西，从那以后他学会了一件事：没被发现的谎言，不是谎言。
签完。拍照。发到项目群。
王志远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他等这个签字等了很久。
发布会在鼎盛大厦一楼报告厅，线上同步直播。
王志远穿了件高领毛衣，大厂发布会标配着装，乔布斯遗风。PPT做得很好看，动效流畅，关键词在屏幕上一个一个弹出来：
AI原生零代码人人都是开发者。
陈博文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直播，王志远没叫他去现场。台上的事是王志远的，台下的锅是他的，分工一直很明确。
王志远现场演示第一个场景：“帮我做一个每日日记App。”
他输入的是这句话，但后台跑的不是AI。调用根本没有送到代码大模型，提前生成好的、被程序员精心调制过的日记APP被前台渲染出来。
三十秒，页面生成，设计简洁美观，交互流畅，王志远现场操作APP写了一篇鼎盛发布会日记。
“这是划时代的一天。”他在日记中写道。
弹幕刷起来：
“卧槽真的假的”
“大厂就是大厂”
“开物要慌了吧”
三个场景全部跑通，零失误。
当然零失误，这三个场景已经跑了几百遍了。
王志远在台上笑得很自然，手势松弛，像是真的在随手用自己的产品。陈博文不得不承认，王志远做演示的能力确实是顶级的。如果产品也有演示的一半好，就不用降P2了。
陈博文切到另一个屏幕看后台数据，发布会开始二十分钟，注册量已经破两万。鼎盛的推广机器全速运转
应用商店首页头图，商品开发团队用鼎盛云生态资源置换的推荐位。
十几个科技头部博主同步发体验测评，他们提前一天拿到的账号，只给了简单场景权限，推广费也给的到位。
首日结束，注册量破十万，数据很好看，王志远朋友圈里发了一张截图，配文：“Q4开门红。”
陈博文在万物生项目群发了一条信息：“辛苦了各位【烟花】【撒花】”
方辉回了一个【赞】。
许可回了一个【赞】。
杨志刚什么都没回。
第九十八章 三菜一汤
韩路一背着背包从502出来，手里抱着最后一个大箱子，里面装的是一整套《计算机程序设计艺术》。其他大件他和张彪已经搬完了，没有电梯的老式楼房五楼，上下好几趟，两人都已经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了。
门外，张彪抱着两个箱子，虽然一身汗，但是站得笔直，像在执行撤离任务。
韩路一回头望向已经整理的空空荡荡的房间，心里的感情很复杂。
他在这个房子住了好几年了，但似乎年初被鼎盛优化那天开始，在这里的记忆才鲜活起来。这不再是每天加班之后精疲力尽倒头就睡的地方，而是第一次用视界扫出Bug的地方，第一版BugKiller原型跑通的地方，拿着苏念念的需求文档在书桌前哼哧哼哧写代码写到天亮的地方。
客厅那张餐桌，最多的时候挤过三台笔记本电脑，陆明洲占一个角，苏念念占一个角，他自己占一个角。
最后再看了一眼，关灯，锁门。
走廊里碰到了刚上楼的林晚晴。
她拎着超市的袋子刚回来，朵朵没在，应该在上学。
“要搬家了？”
“嗯，搬去前滩，离办公室近。”
林晚晴点点头：“朵朵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韩路一笑道：“帮我跟她说，我会来找她玩的。”
林晚晴又看向旁边像一尊雕塑一样站着的张彪，他站在那就能吸引周围的目光，实在是画风太突出。
韩路一说：“一个朋友，被我叫来当苦力的。”
林晚晴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