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用夸张的手法展示技巧，也没有故意拖慢节奏制造表演感。
他的每一刀都像是在解一道结构严密的题。
鱼鳞、鱼皮、鱼骨、鱼肉，在他手下被一层层分开。
沈砚站在观礼席旁，没有坐下。
他看着吕克下刀，忽然意识到这位法国主厨刚才那番话的重量。
这不是一条被随便拿来镇场的鱼。
也不是富豪餐桌上那种“越大越好”的猎奇食材。
吕克对它有明确的取舍。
只取最适合今晚菜单节奏的部位。
这意味着，深渊餐厅并没有被巨物本身冲昏头脑。
它依旧在做菜。
而不是做秀。
这一点很重要。
对沈砚来说，甚至比刚才钓鱼那一幕更重要。
因为噱头可以让人震撼一时。
但克制，才能证明主厨的水准。
第一道主菜，是鱼颊炭烤。
老虎斑的鱼颊肉本就稀少，这条巨物的鱼颊却厚得惊人。
吕克只用少量海池水、冷泉和一点点山野香草处理，随后放上果木炭火。
炭火舔过鱼肉表面时，油脂缓缓渗出，香气很快压过了整座餐厅之前的清冷感。
如果说第一口海雾让人安静。
那这一道，就是让人饥饿。
真正意义上的饥饿。
老张闻着那股香味，差点没出息地咽口水。
等鱼颊肉上桌时，他几乎是怀着一种朝圣般的心情拿起刀叉。
鱼肉入口。
外层带着极轻的炭香，里面却嫩得几乎不可思议。
不是软烂。
而是纤维在舌面上轻轻散开，脂肪、胶质和炭火香同时释放。
老张闭上眼。
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以前用铁锅炖鱼头的方式，可能确实有点粗暴。
老王也沉默了。
许董吃完后，放下刀叉，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顾老板。”
“嗯？”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你不加座了。”
顾明笑了笑。
“为什么？”
许董看着面前已经空掉的小盘。
“这种东西，多一口都是糟蹋。”
这话一出，长桌上有几个人下意识点头。
沈砚光是闻那个味，就知道这东西的含金量了，手里的钢笔再次停住。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划掉了自己最早写下的那句：
“山顶海池、法国主厨、每日十席、黑金邀请函，像暴发户为了掩盖空虚而堆出来的装饰。”
他重新写道：
“如果这是一场饥饿营销，那么它最可怕的地方在于，食物本身足以支撑这场营销。”
写完这句话，他又停住。
不够。
还是不够准确。
他皱着眉，把这行字也划掉。
最终，他写下一句更短的：
“这里不是用故事包装食物。”
“这里是食物本身长成了故事。”
写完之后，沈砚看着那句话，久久没有再动笔。
第二道主菜，是鱼腹低温。
第三道，是鱼骨浓汁。
第四道，是鱼皮脆片。
吕克没有把老虎斑做成一场暴力的盛宴。
相反，他把这条小巨物拆成了四种截然不同的表达。
鱼颊厚重。
鱼腹细腻。
鱼骨浓烈。
鱼皮锋利。
每一道菜都不多，却让人觉得刚刚好。
第204章 淡水鱼怎么在海池里出现了？
等到鱼骨浓汁熬好，沈砚终于有机会品尝剩下的‘残羹剩饭’了，直到这时，他才放下了钢笔。
他也意识到，自己今晚如果继续按照普通餐厅评论的方式写，就会显得很蠢。
因为深渊餐厅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高端餐厅。
它的核心不是某一道菜。
而是一个完整的系统。
水体、鱼类、捕获、处理、烹饪、观看、入席规则、不可复制性。
这些东西共同构成了今晚这顿饭。
缺任何一个，深渊餐厅都会掉回普通高端餐厅的范畴。
但它现在没有掉下去。
它站住了。
晚宴进行到最后一道菜前，吕克终于退回厨房。
餐厅灯光重新变暗。
服务生开始清理桌面。
客人们的情绪已经和刚入场时完全不同。
刚开始，他们带着好奇、审视、炫耀、怀疑。
现在，更多的是沉默。
那种吃到真正震撼的东西后，不太愿意立刻用语言破坏余味的沉默。
顾明走到沈砚旁边。
“沈先生。”
沈砚抬头。
“今晚的观礼，还算真实吗？”
这个问题并不尖锐。
但沈砚听得出来，顾明是在问他最终态度。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记录纸。
上面有很多划掉的句子。
那些划痕，几乎就是他今晚态度变化的轨迹。
过了许久，他才说道：
“我不会因为一顿饭就说它完美。”
顾明点头。
“合理。”
“这家餐厅的问题依然很多。”
“比如？”
“规则太强，会筛掉很多真正懂吃但没有资格的人。”
“价格体系不透明，容易滋生外界误解。”
“你们对神秘感的依赖非常重，一旦食材稳定性下降，品牌会反噬。”
顾明安静听着。
沈砚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但有一点，我承认。”
“我来之前的判断是错的。”
顾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