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井雪站在楼梯口,躬身捂着嘴,喉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恶心感。
她抬头望着楼上,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感觉像被关进了一个透明笼子,被人隔着玻璃看了个精光。
自己和浩君的所有交谈,独坐桌边的轻声呼唤,私底下的低声耳语……全都被平时最关心和尊重自己、又爱又敬的母亲监探查得一清二楚。
这个以为最安全、可以不用端着、不用扮演、可以脆弱一下下的地方,原来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樱井雪心中杂念纷乱不已,不敢相信自己最爱的母亲竟然会是这种肆意侵犯隐私、道貌岸然的人。
从小到大,管学业、管社交、管几点回家、管跟谁交朋友……自己都在被当成一个需要被管控的对象,不被当成一个独立的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蠢。以为那些“都是为你好”是真的为她好,以为那些“我是你妈,还能害你?”是真的。
在母亲眼里,自己一点隐私也没有,从来没有被信任过。
樱井雪想起自己跟浩君说过的每一句话,聊公司、聊压力、聊那些不敢跟别人说的心里话,全被母亲听到了。
母亲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自己跟浩君太过亲密?会不会觉得自己在倒贴?觉得自己非常丢人?
樱井雪跪倒在台阶上,浑身颤抖不已,只觉得好累。连上楼质问母亲的勇气都没有。
“小雪?”藤原绫乃追了过来,将她扶起,被她那煞白的脸色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唔!”樱井雪快步走进卫生间,蹲坐在马桶前,张嘴就吐,“呕”
“小雪~你别吓我。”藤原绫乃眉头紧皱,频频轻拍她背部,六神无主地念叨起来,“好点了吗?是不是生病了?我这就去打电话叫救护车!”
“呵……不用……舒服多了!”樱井雪用力摇头,紧抓着她的手不放,低声喘息,“绫乃,我想搬出去……和你一起住……怎么样?”
“可以,你想怎样都可以。”藤原绫乃将她扶到洗手台边,接了一杯水递到嘴边,“快簌簌口。”
樱井雪捧杯喝了几口,洗漱完便紧紧抱住了她,闷声恸哭。
藤原绫乃轻抚她脑袋,一脸忧愁地看着梳妆镜,轻声问道:“好了,好了。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那个监听器,是妈妈装的,她一直以来都在监视我……”
“什么?伯母她……不,也许是你误会了呢?”
“呵呃就是她,绝对错不了!”
“真是太过分了!我们现在就打包行李,马上离开这。”
“好,我再也不想待在家里了。”
藤原绫乃搂着她,刚要拉开门把手,又一脸忿忿不平地收回了手:“不行,不能就这么简单的放过!”
樱井雪挂靠在她身上,有心无力的喃喃道:“我,我不想跟她吵,直接走就好。”
藤原绫乃低下头,看着她那憔悴的神色,越想越气:“哼,你妈妈不是喜欢监听吗?那我们也反向监听她好了!”
“别傻了。田中阿姨和家里那些女佣,全是她的眼线……我们今晚直接走吧,我不想再见到她。”
“别怕,茶室里现在应该没人,你不是也有那种小小的录音装置?”
“你想让我引开侯在茶室其他人,自己进去安放录音笔?”
“嘻嘻,不愧是我的小雪,真聪明!”
“太麻烦了,而且没必要。”樱井雪趴进她胸口,闷声低语,“我们还是走吧。”
“你不好奇她每次都跟尼桑聊了什么吗?”藤原绫乃轻抚她脸颊,眉眼弯弯地笑道,“每次都神神秘秘的,谈话的地方一个仆人也没有,他们俩……肯定有事。”
“不可能!妈妈不是那种轻浮的女人,浩君也不是那种人。”
“反正他们肯定有事瞒着你,我们对等报复回去,很合理吧?”
“可是……万一妈妈发现了怎么办?”
“又怎样?能怎样?她考虑过你的感受?”
“好,我们一起行动。”樱井雪松开手,挣脱她怀抱,“那跟我回房间拿录音笔。”
“唔嘛这才对嘛!”藤原绫乃按住她肩膀,亲了脸颊两口,“我可爱又坚强的小雪回来了!”
第113章 母の名の锁
静谧的和室内,茶香四溢。
樱井莉纱换了身素色宽松和服,跪坐在茶桌前,提起烧好水的铁壶:“浩君,周末去千叶的事,早就安排好了,还是不想让我和小雪为难?”
琥珀色的茶汤从公道杯口倾泻而出,注入两只小小的茶盏中,水声清脆。
林浩盘腿坐在她对面,同样换了身干净的炭灰长袖上衣和长裤,注视桌面茶具:“早就安排好了。”
“既然时间撞上,那就算了,下次……要不要再陪我去看马赛?”
“没有其他安排,有空的话,当然可以。”
“哼哼!要是喜欢,下次我还可以帮你代投马券。”
“哪能这么麻烦您?我还是未成年,还是单纯观赛好了。”
茶烟袅袅,从壶嘴升起来,在灯光下散成一层薄雾。
樱井莉纱伸手取过铁壶,手腕轻转,热水注入公道杯中:“既然看完了比赛,那弄清赛马盈利的有哪几类人了没?”
“当然。”林浩思索片刻,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数,“投注端,有职业赌徒、普通马民,还有赛马协会。”
“赛事核心端,有马主、练马师、骑师;产业配套端,有拍卖公司、马场运营方;”
“专业服务端,有兽医、马匹保险公司、赛事媒体。”
“不错,看来你观察得很仔细。”樱井莉纱放下茶盏,伸手拿过铁壶,微笑补充道,“就差资本方的产业基金、投资机构没提及。”
林浩端起自己的那盏茶,吹了吹:“您只说了观察到的,这最后一点,我可看不见。”
樱井莉纱笑了一声,语气慵懒:“浩君,你觉得这五大类,哪个比较适合你?”
“唔嗯……”林浩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我想当赛马核心端的马主和养马者。”
“哦?!为什么?说说看。”
“养马需要投入。马养大了,参赛有了名气,能积累粉丝、能转卖、能配种。”
樱井莉纱身体前倾,又给他斟了一杯茶:“可是这需要高额成本,靠招牌和实力才能赚到收益,风险也挺高不是吗?”
林浩垂下眼,紧盯盏中荡漾的茶水:“做什么都有风险,只不过是大小问题,我有信心把风险降到最低。”
樱井莉纱坐直身子,缓缓转动茶盏:“你今天运气那么好,还缺资金养马?”
“当然。”林浩心中一动,抬眼对上她的视线,“养马需要繁育,期间的资金缺口很大。”
“你那企划书里写的投资收益、退出机制、分红周期、清算规则,每一项权责条款都很清楚,确实令人心动。”
“莉纱桑,请您……好好考虑一下。”
“好呀,给我一个充足的理由!”
“什么?”
“我凭什么帮你?”樱井莉纱探出手,在他脸上轻轻滑动,“仅凭这张能说会道的小嘴、赏心悦目的俊脸和那股聪明劲可不够。”
林浩十分清楚自己确实没什么能拿得出手,对于一个身家数百亿的女家主来说,物质、性、受人追捧等等资源,是最廉价的。
他沉默良久,坦然一笑:“我确实没什么值得您投入的地方。您帮了我,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不会推辞。”
“你就不问问我想投多少?”
“只要您愿意,多少都行。”
“你这学经济的大学一年级生,费这么大心思创业,以后想留下来发展?”
“有这个打算。”
“原来如此,那光说说可不行!”
“当然,您可以监督企划书上的规程、资金走向,我也将亲自践行。”
“我不是说这个。”樱井莉纱嘴角微翘,双手握住他手心,“要是不嫌弃的话,当我儿子怎么样?”
林浩愣在原地,频频眨眼:“嗯?!”
两人四目相对,茶室持续安静了几秒,茶壶的盖子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樱井莉纱笑盈盈地看着,轻拍他手背:“别想太多,只是名义上的而已。”
林浩一时沉默下来,清楚所谓的名义就是正式确立恩情关系,暗暗思索。
他当前的事业版图大半都跟樱井家族有关。
樱井莉纱不仅是奥创公司的挂名社长和出资人,她女儿樱井雪还是自己的创业搭档。
如果没有贵人提拔,奥创公司和餐饮产业就别想继续扩张蓝图了,自己至少要多花三到五年的时间来积累资本。
樱井莉纱主动抛出义子这个身份相当于提供了入场券,他绝不会放手,也没理由拒绝。
林浩轻推开樱井莉纱的手,起身走到桌边,朝她跪拜而下:“您愿意收留,在下万分感激。”
“起来吧。”樱井莉纱端起茶盏,抿了一大口,拍了拍身旁,“坐过来点。”
林浩挪动脚步,有些拘谨地在她身旁坐下。
“躺下来。”樱井莉纱拍了拍大腿,招手道,“浩君,现在该叫我什么?”
林浩听话地侧身躺下,枕在她那柔软的大腿上:“母,母亲……大人。”
樱井莉纱捏起他脸颊,嗔怒笑骂:“不行哦~太生分了。”
林浩注视着桌下,张嘴犹豫了许久,喃喃低语:“妈,妈妈。”
“乖!”樱井莉纱一脸欣慰,揉了揉他的脸颊,“后面我再派人去公司找你签《事业投资契约书》。”
“谢,谢谢,妈妈。”
“记住,资金只能走奥创公司的途径,以公司名义与你认可的经营者签署,避免麻烦。”
“好,我会安排实际资金接收方来公司签约。”
林浩嗅闻鼻尖萦绕的淡淡幽香,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清楚程序化流程的必要性。
自己和樱井莉纱同属奥创公司,有利益关联,需要严格遵循本地投资“回避表决、书面审批、公允定价、留痕”的避嫌程序。
樱井莉纱能提出来,说明她已经考虑很久了,确实在为自己兜底,不由安心了许多。
樱井莉纱抬手落在他头上,捋了捋发丝:“你倒是干脆,还以为要多考虑几天呢。”
“您一直以来那么关照我,根本没必要考虑。”
“真的,想明白了?这样子,小雪可算是你姐姐咯,不后悔?”
“嗯,虽然可能会有些尴尬,但我会提前适应……或者跟她说清楚,平时各论各的。”
“你倒是让我省心。”樱井莉纱垂眸注视着腿上这张英挺有加的侧脸,出神了片刻,很快恢复平静。
她确实喜欢、欣赏这个年轻人,感觉跟他相处起来很是舒心,也起了提携优秀俊才的念头。
考察了那么久,浩君一直以来始终不骄不躁、有分寸、识大体、会说话、不贪心、有底线,真的十分难得。
女儿平时怎么看待浩君、是什么反应,她都看在眼里。
既不想直接暴力拆散,伤害两人,也不能放任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