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家是个一百五十平的房子,记得当初光装修花了八十多万,灰色调的主基调配着实木家具,稳重又大气。
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套功夫茶具,电视墙上挂着七十寸的液晶电视,阳台上养着几盆他妈最爱的兰花。
熟悉,又陌生。
他放慢脚步走到餐厅门口。
一大桌子菜,家烧黄鱼、葱油蛏子、白灼虾、红烧肉、姜汁调蛋、饺饼筒,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嵌糕,样样都是硬菜。
陈复正坐在主位上,一个人自斟自饮。
将近五十来岁的年纪,头发剪得短,鬓角有点白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
陈述进来的时候,他眼皮都没抬一下,端着酒杯慢慢喝,跟没看见似的。
陈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心里一时间说不上什么滋味。
记得他爸18年破产之后,整个人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几岁。
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陈总不见了,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小老头,经常蹲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谁也不理。
到26年的时候,人已经瘦脱了相。
现在眼前这个人,头发还只是有点白,腰板还挺得直,脸上还有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陈述收回思绪,咧开嘴,大步走过去。
“爸,我回来了。”
陈复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陈述一眼,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然后收回视线,淡淡地“嗯”了一声。
陈述也不在意,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冲陈复举了举。
“爸,这么久没见,我先敬您一杯。”
陈复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喝了。
陈述也一口干了,放下杯子咂了咂嘴:“这酒不错,还得是您,品味在这儿摆着。”
陈复嘴角动了动,没接话,拿起筷子夹了粒花生米。
杨芹端着最后一道菜进来,是盘清蒸白蟹,膏满肉肥的那种。
她看见父子俩已经喝上了,嘴角翘了翘,放下盘子坐到陈述旁边。
“吃菜吃菜,别光喝酒。尝尝这个蟹,今天早上刚买的,新鲜。”
“好嘞!看着就肥!”
陈述拿起一只螃蟹掰开,蟹膏黄澄澄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妈,这蟹绝了!膏比我在魔都吃的任何一家馆子都足!您这挑蟹的手艺是不是偷偷去考了级?”
杨芹被他夸得直笑:“就你会说。好吃就多吃点,做了这么一大桌子,你爸又不怎么动筷子,全靠你了。”
“包在我身上。”陈述又夹了一筷子黄鱼,边吃边点头,“嗯,这个也到位。妈,您要是开个私房菜馆,早就发财了,还有新荣记什么事。”
“新荣记那是米其林,我能跟人家比?”杨芹笑着给他夹了个蛏子,“你别光哄我,跟你爸说说你这一年都干啥了。”
陈述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把筷子一放,端起酒杯又跟陈复碰了一下。
“爸,我这一年确实干了不少事,跟您汇报汇报?”
陈复没说话,端着酒杯看他。
陈述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
从《楚乔传》的试镜说起,怎么用一周时间啃完原著、怎么在一群人面前拿下燕洵这个角色。
然后是横店的拍摄,九幽台那场戏怎么拍了整整两天,大夏天穿着盔甲差点中暑,吴锦原怎么夸他有天赋。
他说一段喝一口酒,说一段夹一口菜,嘴上不停,手上也不停。
说到在暨阳拍《小美好》吻戏的时候,杨芹笑得前仰后合。
“一米六不到?那你们怎么拍?”
“可不是嘛!”陈述苦着脸比划,“我这一八五的个子,弯腰弯得跟虾米似的。杨导在监视器后面喊,【陈述你腰再弯一点,沈你踮脚,不对不对陈述你低太多了】,就这么折腾了二十八遍,我腰都快断了,她脖子都快仰折了,最后一遍才过。收工的时候我扶着腰走出片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了呢。”
他把杨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杨芹笑得直拍桌子。
“那你这腰没事吧?”
“没事儿,年轻人腰好。”陈述拍了拍后腰,“就是那几天睡觉都得侧着睡。”
杨芹又笑了一阵,转头看陈复:“你倒是说句话啊。”
陈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面无表情地说:“小孩子过家家,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陈述也不在意,继续往下讲。
说到拍快手视频,第一条手势舞怎么一晚上涨粉八万,热搜最高冲到第七位。
他说话讲究一个捧哏逗哏全自己来,明明是汇报工作,硬是被他说成了单口相声。
“所以说嘛,我现在也是有代表作的人了。”陈述靠在椅背上翘起腿,一脸瑟,“等《楚乔传》播了,您二老等着看吧,到时候请你们去燕京参加庆功宴,坐主桌!”
杨芹笑着说好,转头看陈复。
陈复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酒喝了,站起来:“吃完了,你们聊。”
他转身往客厅走。
陈述叫住他:“爸,待会儿去书房喝个茶呗。我带了普洱回来,朋友给的老树茶,放了好几年的,特别醇。咱爷俩再聊会儿?”
陈复脚下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述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很认真。
陈复沉默了两秒,点点头:“行。”
杨芹站起来收拾碗筷,冲陈述挤挤眼,小声说:“你爸这几个月心情不好,公司好像有点麻烦,回款不太好。你跟他好好聊聊。”
陈述点点头,站起来要帮她收拾。
“你别动,去陪你爸。”杨芹把他手里的盘子抢过来,推着他往客厅走。
陈述也不跟她犟,走到客厅,陈复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拿着遥控器换台,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爸,走,书房喝茶。”
陈述从行李箱里翻出一盒普洱,冲陈复晃了晃。
陈复看了他一眼,关掉电视站起来。
书房在走廊尽头,不大,十来平米。
一面墙全是书柜,塞得满满当当,有工程类的专业书,也有不少杂书,历史、传记、经济,什么都有。
靠窗是一张红木书桌,上面摆着一台电脑,几个文件夹。
陈述把茶具摆好,烧了壶水,拆开普洱,洗茶、泡茶,动作不急不慢。
陈复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动作,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以前的陈述可不会这些。
“爸,尝尝。”陈述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陈复端起来抿了一口,点点头:“还行。”
陈述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闻了闻茶香,满意地眯了眯眼:“这茶确实不错,回头我多弄几饼,您慢慢喝。”
陈复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你这一年,在外面还真学了不少东西。”
“那是。”陈述靠在椅背上,笑呵呵地说,“在外头混,没两把刷子怎么行。我现在不光会泡茶,还会做饭呢。一个人住,天天吃外卖也不是个事。想吃口好的都得自己动手,硬是被逼出了一手厨艺。下回我做顿饭给您尝尝?”
陈复被他这副自卖自夸的样子逗得嘴角动了动,差点笑出来。
“就你?能做出什么来?”
“嘿,您还别不信,我在剧组做过几回,可是被沈那个吃货认证过的。那姑娘嘴刁得很,吃了我的炒饭都竖大拇指。”
父子俩扯了几句闲篇,气氛松快了不少。
陈述端着茶杯慢慢喝着,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得很:“爸,我听妈说,最近咱家的项目回款不太好?”
陈复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妈跟你说的?”
“嗯。”陈述点点头,语气还是那么随意,“她说您好像款子回得不太顺?”
陈复把茶杯放到桌上,靠在椅背上:“也没啥大事。干工程的,很常见。甲方那边就是流程慢了点,等验收完了,款子自然就回来了。”
陈述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知道这不是“慢了点”那么简单。
“爸,您还记得我高中那个同学张博文吗?”
陈复点点头:“记得,你那个考到水木的同学。”
“对。”陈述笑笑,“他爸也是干工程的。去年我在魔都我碰见他,聊了几句。他说他爸那公司,这两年也不好做,回款周期越来越长,利润越来越薄。有个项目投了六百多万进去,拖了两年才回来一半,剩下的一半到现在还没影儿。”
陈复眯了眯眼睛,没说话。
“他跟我说了句话,我觉得挺有意思的。”陈述端着茶杯,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聊家常,“他说他爸后来总结了一条。做工程这行,最怕的不是项目亏钱,是把之前投的钱当成了非赚回来不可的赌注。一笔钱投进去,能不能回来看的是项目本身,不是你已经投了多少。”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陈复:“我觉得他爸这话说得挺有智慧的。”
陈复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你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到底想说什么?”
陈述端起茶杯冲他举了举:“爸,您火眼金睛,我这点小聪明果然瞒不过您。行,那我就直说了。”
他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
“我就是想说,您那个项目投了好几百万了是吧?如果项目本身没问题,回款有保障,那该继续投继续投。可如果现在您心里也有点犯嘀咕,就再想一想,怎么样?”
陈复沉默下来。
“爸,您比我懂行,我说这些其实是班门弄斧。”陈述拿起茶壶给他续了杯茶,语气更轻松了些,“可有个道理我是知道的。已经投进去的钱,不管投了多少,都已经是沉没成本了。跟要不要再往里投,是两码事。咱家又不是开银行的,您说对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嘻嘻的,像在开玩笑。
可陈复听进去了。
他端着茶杯,看着陈述:“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
“嗨,我哪懂什么工程。”陈述摆摆手,又恢复了懒散的样子,“我就是在外头混了这么久,赚过钱才知道钱难挣嘛。以前我跟您要钱花,没啥感觉。现在自己去挣钱,才知道每一分钱都是拿时间拿力气换来的,所以更心疼嘛。”
他这话说得随意,可陈复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以前那个吊儿郎当,对什么都不上心的儿子,现在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了。
“你那两个戏,挣了多少?”陈复想了想,随口问道。
“片酬加起来六十来万,加上几个代言,杂七杂八的。”陈述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一脸得瑟,“爸,我现在好歹也是个百万富翁了。虽然跟您比还差得远,但请您吃顿好的绝对绰绰有余!”
陈复一听这话,终于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