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外一开始咬得很死,仗着他们在空气动力学上的先发优势,在那些核心参数上寸步不让,那副高高在上的做派,确实让人憋屈。”方士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陈拙。
“但就在前天下午,我们把基于你那套算法跑出来的超算数据,结结实实地摆在他们面前的时候,对面那个德方的主谈判代表,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两分钟没说方士说到这里,嘴角不可抑制地扬了起来。
“他们要求休会,一个下午,休会了三次,等到晚上重新坐回谈判桌的时候,对面的态度就变了。”方士把茶杯放回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软硬件解绑了,他们放弃了那两亿欧元的软件搭售要求,我们拿到了真正需要的硬件制造标准和图纸,最难啃的一块骨头,算是被咱们搅黄了。”方士看着陈拙,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陈拙静静地听完,脸上的神色一直很平和,他把手里的白瓷茶杯往掌心拢了拢,感受着茶杯传来的温热。“老师这趟在京城,算是替咱们国家争了口气。”
陈拙轻声说道,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
“只要那个软件搭售的口子被撕开了,剩下的技术交底无非就是时间问题,您这两天,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陈拙的话说得很熨帖,没有去追问那些敏感的谈判细节,也没有沾沾自喜地表功。
方士听着这话,心里一阵舒坦,笑着指了指陈拙。
“你小子,说话总是这么老气横秋的,不过这次,你和张渊他们确实是首功,没有你在这间实验室里熬出来的那套模型,我在这谈判桌上,腰杆子挺不直。”方士说完,站起身,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
他从带锁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厚厚的信封,又从旁边拿了一盒红印泥和一支黑色签字笔。方士拿着这些东西走回来,重新坐下。
他解开信封上的绕线,从里面抽出了三份印着红头的文件。
室内的气氛再次变得肃穆起来。
方士把文件推到陈拙面前,连同那支签字笔一起。
“这是《国家重大科技专项保密协议》。”
方士的语气变得公事公办,没有了刚才的轻松。
“一式三份,谈判虽然拿下了阶段性的成果,但这件事的涉密级别也随之提高了。”
陈拙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几页纸上。
“上面写得很清楚。”
方士看着陈拙,一字一句地说道。
“关于这次三维跨音速流体模型,气动网格补偿算法,以及任何涉及高速列车的物理应用背景,全部列入国家绝密,十年之内,你不能在任何公开场合,任何国内外期刊论文中,提及这项技术和相关数据。”
方士敲了敲桌面,声音有些沉。
“陈拙,签了这个字,就意味着你在这项重大工程里做出的所有贡献,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只能埋在档案室里,你不会有鲜花,不会有公开的表彰,甚至连你的父母都不能知道你干了什么,你能接受吗?”
陈拙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逐字逐句。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纸张翻动时发出的声音。
看了大约十分钟,陈拙看完了最后一份。
他拿起桌上的黑色签字笔,拔掉笔帽,在三份协议的最后一页,工工整整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签完字,他拉过那个红色的印泥盒,大拇指按在上面沾了沾,然后在自己的名字上面,用力按下了手印。做完这一切,陈拙拿出一张纸巾,仔细地把大拇指上的红印泥擦干净,然后把文件推回给方士。“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陈拙起头,看着方士,语气平静。
“本来也就是为了咱们自己国家的事情出一份力,有些东西,不需要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方士看着眼前这个温和的少年,心里越看越欣赏。
方士把其中一份协议单独抽出来,递给陈拙。
“这份你自己收好,另外两份,一会儿会有人送去部里存档。”
陈拙接过来,折好,放进自己的外套内侧口袋。
方士看着他收好协议,脸上的严肃表情这才慢慢退去,重新换上了那种温和的笑意。
他又伸手摸向那个信封,从最底下,摸出了一张银行卡。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银行储蓄卡。
方士把卡放在茶几上,推到陈拙面前。
“字签完了,现在谈谈实质性的东西。”
方士看着陈拙,声音放缓。
“国家从来不会亏待真正干事的人,这趟西门子让步,不管是在明面上的资金还是暗地里的战略空间上,都给国家省了巨大的代价。”方士指了指那张卡。
“这是部里特批的专项奖金,不是实验室的劳务费,是直接拨给你的个人奖励,所有的税已经由部里走程序代缴过了。”陈拙的视线落在那张卡上。
方士稍微压低了声音,吐出一个数字。
“两百万。”
两百万。
不用说是在2004年的今天,哪怕是把陈拙两辈子加起来他都没有过两百万。
这是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哪怕不吃不喝干上一辈子都攒不出来的天文数字。
陈拙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抖了一下。
他没有装作若无其事,也没有表现出那种超脱世俗的清高。
他定定地看着那张卡,安静了足足有半分钟。
陈拙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起头看向方士。
他脸上原本温润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些无奈,但又异常真实的苦笑。
“老师,您别吓我....…”
陈拙的声音稍微有点发紧,他老老实实地承认了自己此刻的失态。
“我爸在第一机械厂的车间里干了大半辈子,每天沾一手洗不干净的机油,一个月也就拿那么点死工资,我妈去菜市场买把青菜,都要跟人家磨上两分钟的嘴皮子。”
陈拙看着那张轻飘飘的塑料卡片,摇了摇头。
“他们俩辛辛苦苦挣一辈子都不一定挣了这么多,说实话,您刚才报数的时候,我心都感觉停了半拍。”方士听着陈拙这些极其接地气的大白话,不仅没有觉得这孩子市侩,反而心里莫名一阵放松。这才是活生生的人。
面对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如果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那方士反而要觉得害怕了。陈拙现在的反应,有普通人的震撼,有对父母辛劳的疼惜,这让方士觉得眼前的少年更加真实,也更加可靠。“怕什么。”
方士笑着靠在沙发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纵容。
“这是你凭脑子,堂堂正正给国家挣回来的,这钱拿着烫手吗?一点都不烫手,拿回去,踏踏实实地花。”方士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突然变成百万富翁了,打算怎么花这笔钱?”
陈拙伸手把那张卡拿了起来。
他在手里轻轻摩挲了一下边缘,然后郑重其事地把它塞进了贴身的那个口袋,和那份保密协议放在一起。放进去之后,他还隔着衣服在口袋外面轻轻拍了两下,像是一个终于把粮食藏进地窖的农夫,动作透着一种落袋为安的实在感。“先给我爸妈在泽阳市中心换套房子。”
陈拙的心绪已经慢慢平复下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认真地规划着。
“要换那种带大暖气的,朝向好的,让我妈以后去菜市场,不用再为了几毛钱的葱姜蒜跟人讨价还价,让我爸也别总是念叨他那辆破自行车了。”陈拙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终于能让家里人挺直腰板的满足感。
“剩下的钱存起来,以后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我可以每天打两份糖醋排骨,不用再算计饭卡里还剩多少钱了。”没有要去买跑车,没有要去大都市挥霍,也没有什么不着边际的狂想。
买房子,买电脑,吃排骨。
方士听得哈哈大笑,他指着陈拙,一连说了几个好字。
“你小子,就是个过日子的实诚人,行,回头要是在你泽阳那边家里买房子有什么不好走的手续,或者你在学校里有什么事情,随时跟我说,我来帮你协调。”
“谢谢老师。”
陈拙温和地道了谢。
钱装好了,家里的后顾之忧彻底解决了。
陈拙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换了一个稍微放松一点的坐姿。
他静静地看着方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平平淡淡的温润笑容。
“老师。”
陈拙开口了,声音依然平和,但语速慢了半分。
“既然国家给的安家费这么丰厚,那我这心里可就彻底踏实了,在这项工程里,我就算是个瞎子,聋子,除了拿钱,什么都不知道。”方士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能这么想最好。”
陈拙双手捧着茶杯,大拇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
“不过”
陈拙话锋一转。
“刚才协议上规定了,工程背景,物理参数,流体力学的应用场景,这些是绝密,不能碰,对吧?”“对。”
方士放下茶杯,看着陈拙,不知道这小子要说什么。
陈拙笑眯眯地看着方士。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
陈拙的语气很诚恳,像是一个正在虚心请教的好学生。
“我把这个流体力学的模型给扒干净,我一个物理字眼都不提,什么跨音速,什么风阻系数,什么车头外形,我统统抹掉。”陈拙稍微停顿了一下。
“我把它纯粹包装成一个多项式逼近流形边界的发散问题,就只是一个干巴巴的,抽象到不能再抽象的代数方程。”陈拙指了指窗外数院大楼的方向。
“然后我拿着这个数学问题,去数院那边,找李老师请教一下同调映射的纯粹数学证明. .. .”陈拙微微偏了偏头,看着方士。
“这....应该不算违反保密协议吧?”
方士坐在沙发上,看着陈拙坦荡澄澈的目光。
他没有笑,也没有觉得陈拙在钻空子。
相反,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把刚才那份保密协议的存根收进保险柜里,伴随着沉闷的金属落锁声。“科学本来就是通的。”
方士转过身,看着陈拙,语气里透着一个老辈子科研人的理解和支持。
“物理和数学是相通的,你能把工程里逼出来的糙办法,拿去抽象成纯理论深挖,这是你的本事。”方士走回沙发旁,拍了拍陈拙的肩膀。
“去吧去吧,只要你把物理外壳摘干净,那就是一堆没有实体的数学符号,别说是西门子的工程师,就算你把方程贴在学校大门上,谁也看不出那是一辆火车。”
方士摆了摆手,算是默许了陈拙这种光明正大的钻空子行为。
“只要你保证,绝对不带任何一个物理单位过去,那个矩阵随你怎么折腾。”
方士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你悠着点,李建明教授年纪大了,那是咱们科大数院的宝贝,你别拿那种没头没脑的半截方程去折磨他,把老头折腾坏了,周校长非找我拚命不可。”陈拙立刻点头答应。
“老师放心,我就算算几道课后题,李教授水平高,随便点拨我两句就行。”
陈拙站起身,理了理因为坐着而有些发皱的衣摆。
口袋里那张存着两百万的银行卡,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胸口。
“那老师您先忙,我就不打扰了。”
“去吧。”
方士端起茶杯,看着陈拙走向门口的背影,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句。
“财不外露,那卡自己藏好。”
“知道。”
陈拙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冲方士笑了笑,拧开门锁,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