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嘉脸上的傻笑瞬间凝固了。
好不容易褪下去一点的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爬上了他的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
他下意识地把捂在胸口的手攥得更紧了。
大勇直接大步迈了过去。
没有多余的废话。
大勇粗壮的胳膊一把勒住陆嘉的脖子,用力搓了一把陆嘉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
“行啊陆嘉。”
大勇的声音里透着由衷的高兴,把陆嘉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没给咱两宿舍丢脸,刚哥几个在后面看的一清二楚,你那一步跨出去,够爷们儿的。”
陆嘉被勒得直咳嗽,还没站稳。
楚戈就从另一边凑了上来。
“快快快。”
楚戈一脸的八卦,伸手去扒拉陆嘉护在胸口的手。
“那张超市小票拿出来让我瞻仰一下,我倒要看看,写在小票上的0号是不是镶了金边。”“不给看。”
陆嘉红着脸,死死捂着口袋,一边躲避楚戈的动作,一边往后退。
在他们的打闹声中。
陈拙走在最后面。
他迎着春风,从树丛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陈拙走到陆嘉面前。
他笑着拍开楚戈乱抓的手。
然后,陈拙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帮陆嘉把刚才被大勇勒歪的白衬衫领子理正。
顺手摘掉了陆嘉肩膀上落着的一片碎冬青树叶。
陈拙看着陆嘉红透的脸。
还有那只死死捂着口袋,生怕小票飞了的手。
陈拙的眼底泛起一种温和的笑意。
“捂这么紧。”
陈拙看着他,语气温润,像平时聊天一样随意。
“一张买泡面的超市小票,还打算拿回去找个相框裱起来?”
陆嘉愣了一下。
被戮破了心思,他的脸更红了。
他摸了摸胸口那张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温度的小票。
春风再次吹过。
陆嘉看着陈拙带笑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陈拙笑了。
他帮陆嘉拍了拍肩膀上的灰。
“事实证明。”
陈拙语气里带着温和的打趣。
“两点之间走直线,确实比你算那堆博弈论省事。”
“行了,别搁这傻乐了,回去慢慢聊。”
大勇一把搂住陆嘉的肩膀,半拖半拽地带着他往宿舍楼的方向走。
楚戈在旁边喋喋不休地追问着搭讪的细节。
陆嘉红着脸,一句也不肯多说。
陈拙走在他们身侧。
微风吹过,把陆嘉揉乱的头发吹得翘起一角。
四个人往前走。
陆嘉的手一直死死揣在兜里,没拿出来过。
第173章 慢慢来吧
下午四点,李建明的课题室里,只有粉笔敲击黑板的急促声响。
声音沉重,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感觉。
“哒。”
半截粉笔因为用力过猛,硬生生断在了黑板上。
断裂的那一小块掉在地上,滚进了一层薄薄的粉笔灰里。
吴涛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盯着黑板,眉头拧在一起。
原本梳得还算整齐的头发,现在被他自己抓得像个乱糟糟的鸟窝,衬衫挽到了手肘,小臂上蹭得全是白花花的粉笔灰。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
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连续域积分,高斯-博内定理的推导,雅可比矩阵的变. ..有些地方被板擦用力擦过,又在半干不干的黑板面上重新覆盖了新的算式,留下一片片模糊的白色印记。
吴涛胸口起伏着,往后退了两步,似乎想从一个更宏观的角度看看这面黑板。
看了足足一分钟。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里的半截粉笔无力地顺着指缝滑落,掉在黑板槽里。
“算不通。”
吴涛的声音很干。
办公桌后面,李建明坐在那张有些年头的藤椅上。
他没有戴平时那副看文献用的老花镜,桌面上堆着厚厚一演算纸,最上面的一页被铅笔画得乱七八糟,全是各种打着叉的微积分路径。手边那个白瓷茶杯里,茶叶早就沉了底,茶水彻底凉透了。
听到吴涛的话,李建明没有头,只是把手里的笔扔在桌上,伸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是收敛不了,对吧。”
李建明的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嗯。”
吴涛转过身,有些颓丧地靠在黑板旁边的墙上。
“局部已经完全没问题了,陈拙之前引入的那个虚时间变量,确实把雅可比行列式扭曲的奇点给抹平了,那个离散矩阵的切入点简直漂亮得没话说,可吴涛顿了顿,语气里全是不甘和困惑。
“可是,这就像是我们把一个坏掉的心脏切出来,在体外修好了,现在要把这个离散的心脏,重新装回整个连续网络拓扑的身体里,缝合的时候,出大问题他转过头,指着黑板最右下角那个长长的积分等式。
“边界上的误差项,根本没办法收敛。”
吴涛快步走回黑板前,用手指点在那个等式的尾部。
“只要网络节点的数量N趋近于无穷大,这个误差项就会开始无限震荡,它就像是个疯子,一会大一会小,传统的高斯-博内定理在这里完全失效了,如果边界没法闭合,我们前面做的所有奇点切割,在数学逻辑上就是个空中楼阁,没有收敛,证明就不成立。”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这是纯数学证明里最让人绝望的时刻。
怕的不是一开始就没思路,而是当你以为翻过了最高的那座山,却发现前面是一条根本跨不过去的悬崖。方法明明是对的,直觉也告诉他们这条路能通,但就是差这最后一步的收敛性证明。
死活过不去。
角落那张有些褪色的沙发上,陈拙正窝在里面。
他面前的旧茶几上,同样散落着十几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
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手里捏着一支铅笔,看着最上面那张草稿纸。
纸上,正是吴涛刚才在黑板上写的那个边界震荡项。
听到吴涛的抱怨,陈拙停下了手里无意识转动的笔。
他坐直了身子,把那张草稿纸拿起来,迎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了看。
“吴师兄说得对。”
陈拙开了口,语速不快,带着一种客观陈述事实的平静。
“我这边推了四种不同的积分路径,结果都一样,只要试图把它放回连续微积分的框架里,边界上的高频震荡就抹不掉。”他把草稿纸放回茶几上,端起旁边已经半温的水喝了一口。
“这不像是我们算错了哪一步。”
陈拙看着黑板,语气里透着一点无奈。
“更像是....这个工具本身出了问题。”
吴涛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陈拙。
“工具出了问题?什么意思?”
陈拙放下水杯,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微积分处理的是平滑,连续的流形,但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被离散矩阵切割过的,节点趋于无穷大的网络边界,吴师兄,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有点像是在用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去切一块本身就在不断变形的橡皮泥?”
他看着吴涛,嘴角带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不管切得再怎么精细,橡皮泥的边缘永远是毛糙的,强行用连续域的极限去套它,它当然会震荡。”吴涛张了张嘴,想反驳。
作为一个正统的纯数科班博士生,遇到发散的积分,第一反应永远是怎么通过更精妙的分析学手段去平滑它,放缩它,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学术本能。“可是如果不套回连续域。”
吴涛皱着眉头。
“高斯-博内定理怎么用?不用这个定理,整个拓扑网络的曲率和亏格就没法联系起来,这题不就成了死局了?”李建明靠在藤椅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小吴说得对。”
老教授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偶尔走过的学生。
“陈拙啊,你的离散矩阵的切入确实是一招妙手,但数学就是数学,数学不相信直觉,只认严丝合缝的逻辑,边界收敛不了,前面的一切都是白搭,如果找不到能替代高斯-博内定理的工具..….”
李建明转过身,看着满墙的草稿和黑板,声音有点沉闷。
“这条路,恐怕又要走进了死胡同了。”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气氛比刚才更加沉重。
陈拙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