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英琼眉头紧锁,不住骂道:“那李仙施了什么妖法?”已知定破指无用。她武学甚渊,当即再思别计。她转而施展“鱼龙九变”,浑身轻震,欲甩脱缠索。
这《鱼龙九变》是上乘武学。身如鱼龙,刀海剑河,吾身畅游。是破敌、护身、身法…皆有涉猎的武道。适才擂台缠斗时,赵英琼施展的“鲤龙劲”,诸多显妙招式,皆从鱼龙九变而来。
见她身蕴龙鸣,身躯东歪西斜,武学演化玄妙。荡起一圈一圈涟漪。她忽向东游,速度既快且轻,欲顷刻甩脱缠索。忽向高处窜去,但便如入瓮之鱼,使尽浑身解数,竟全然无用。
赵英琼神情精彩至极。凝施展“化鹏式”,这一招寓指海中大鱼,奋力跃出水面,从此脱离水物桎梏,化做鹏鸟翱翔天际。有“一举破桎梏,刹那求升华”之用。常用作深陷囹圄,一举破局情景。赵英琼纵是濒死,施展出“化鹏式”,更能一举升华,将伤势尽数复原。
赵英琼身悬半空,忽感一阵力竭,忽自高处跌落,“哎呦”一声摔在地上。额头冒出热汗。倘若寻常擒捆之术,她施劲一挣,绳索便尽数解脱。赵英琼连声说道:“怪哉,怪哉,真是怪哉!”
她自幼刚强,决然料不到竟有遭擒一日。故而“定破指”“鱼龙九变”皆是杀敌、破敌、护身武学。而非脱捆遁逃武学。倘若虎筋索换作更好的“金极绳”,她这定破指轻易便可寸寸崩断。偏偏这时面临一大窘境,她一身武道旨在杀敌破军,此刻偏偏用不上。
赵英琼鲤鱼打挺,重新站起,坐在椅上,不住心想:“我的定破指、鱼龙九变皆无用处。实在不该,那李仙施得何法擒我?怎这般难琢磨。我歇息片刻,再试一试‘金庚眸’‘烘炉紫霞大法’。”
她瘫坐片刻,确觉一阵体乏。其实李仙纵然融入“披蚕衣”见解,不至叫赵英琼如斯狼狈。偏偏这虎精索是“百虎精筋”锻造而成,是阳刚精悍之物,施之蚕衣特性,便有阴柔之蕴。二者结合,竟呈刚柔并济之态势。而赵英琼武道杀力强悍,却好如奔腾呼啸的长江,气势虽然不俗,但若追溯源头,江眼却只是涓涓细流。这身虎筋索缠绕肌肤,便好似在江眼附近,将江河彻底截断。没能汇成大江,便已熄势。
故而江湖高手…行走江湖,纵然具备通天本领,但仍不敢招摇显摆。谁遭这铁索缠身,都需外人动动手指,或许便可尽解。但自己求解,却需耗费十二分力。纵然能够脱困,也需大累一场。
只见这夜之中,赵英琼陆续施功尝试。金庚眸、烘炉紫霞大法…皆是一等一的武学。施展而出,叫无数人艳羡,但此情此景,却是无用武之地。便如细柳划舟,尽把自己累着。
赵英琼衣裳尽湿,外头虽下寒雪。但居中却烧暖炭,她不住骂一声:“她奶奶的熊的…”躺在地上,一阵无言。过得半晌,窗外一缕斜阳照洒。赵英琼这才回神,竟已过得一夜。
赵英琼坐直起身,心想:“老娘当真载在区区虎筋索上?这虎筋索成精不成。既然以蛮力不得挣脱,便试试解开索结之处。”见得闺房当中有面银镜。她跃去银镜,借镜面解索。修长手指摸寻半个时辰,始终无用,一股无力感滋生,说不出的气苦。赵英琼坐在闺床旁,歇息小半时辰,再欲尝试,却无所获,终于放弃。
她惊悚:“我平日纵再风光,但遭临险境时,却也无法脱解。今日在自家地盘,纵然窘迫,却倒还好。若真遭歹徒所擒,却更糟糕。此事过后,需当习练脱困武学才行。我此前对此不屑一顾,而今看来,颇有必要。”
她沉吟:“谁能想到,随口一句戏言,竟叫我这般难堪。这虎筋索已难解脱,需当喊人相助。我…我赵英琼这副模样,若被外人瞧得,着实…着实难堪至极。且这身索物,诡异至极。旁人若解不脱,恐怕更坠我颜面。此事只那李仙知晓,让他来解开,当是最好。”
她当即跳至厅堂,将昨夜挣扎,踢倒的桌椅盆瓷,悉数摆设回原位。随后跳回闺房,躺在床中,脚尖勾起被褥,盖至脖颈处,装得入眠。
她睡至辰时,照例管事该来敲门。但昨夜篝火大宴,英琼山上下其乐融融。管事睡至辰时三刻,才行来敲门。
赵英琼顺势道:“何管事,你进来。”那管事一愣,推门而入,不敢四处乱顾。赵英琼说道:“我昨夜忽染风寒,需吃些药。你去鉴金卫街尾武侯铺,寻得郎将李仙。便是昨夜面戴假面之人。你令他抓些药材来看我。”
何管事说道:“赵将军染风寒了…打不打紧?”赵英琼说道:“小事,快快去罢!”何管事不敢多问,立时骑马下山,直奔武侯铺。
到时已是午间。他铺中一阵找寻,见李仙不当值,便喊上两名缇骑,带领前往藏阳居中。岂知藏阳居亦无人,等得半个时辰,李仙才骑马而归。
何管事立时将话传到。李仙甚觉诧异:“赵将军染了风寒,身旁医者数之不尽,岂用我来抓药?莫非又是考察?”
李仙纵然聪慧,却难料堂堂大将军,却遭区区虎筋索捆得一夜,最后山穷水尽,又为顾全颜面,这才装病让李仙抓药。李仙立即抓药,提着药箱,骑马赶至英琼山。来回又是多时,可叫赵英琼好等。
李仙顺着领路,来到赵英琼居所。见是半山腰的“琼玉阁”,楼色青红为主,大气不俗,风雪中兀自鲜明。李仙喊道:“大将军?”
赵英琼咬牙切齿,说道:“李仙进来便可,旁人出去。”何管事领命离去,李仙强自镇定,推开房门,便见一宽敞厅堂。赵英琼声音自深处飘来:“过来。”
李仙巡声行去,见一道红色幕帘,帘中便是赵英琼闺房。赵英琼本甚恼怒,但此间另有股羞赧迸显,她故作平静道:“进来便是,替我把脉。”
李仙掀开红帘。见闺房与寻常女子相似,不住心想:“我原猜想,大将军的闺房,定然尽是刀枪甲胄,不曾想倒与寻常女子无二。”见得一红袖台。台中摆放颇多胭脂水粉,柜中更藏女儿家私物。
李仙见赵英琼两颊微红,被褥盖至脖颈,遮挡严实,但身躯两侧却甚显空落,好似身躯如棍,有脚无手般,心下立时明悟,神情古怪,想道:“莫非堂堂赵将军,却解不开小小虎筋索?”问道:“将军,我帮你把脉。”
赵英琼忽然伸腿踢出,靴根闪着寒芒,距离李仙喉尖紧紧毫微。她目闪利芒,冷笑问道:“好贼子,你还敢来。”
她手脚虽受制,但实力却甚强。这一踢腿深奥至极,兼武道演化,李仙确实难防。李仙见得赤红靴底,沾有山间污泥,近在咫尺,镇定问道:“赵将军什么话,我不大清楚。”
赵英琼冷声道:“谁人派你来诓害本将军?还不快快说来!”
李仙腹诽:“你自己解不开,丢了颜面,却反污蔑我有意诓害。看来这大将军…很注重面子。”说道:“将军的话,我不是很懂。我何时坑害将军了?”
赵英琼说道:“你若非施了暗手,本将军如何能被捆一日?”李仙说道:“我怎确知?我一切都是照将军吩咐做事。”
赵英琼靴根逼近,触碰到李仙脖颈,问道:“你敢狡辩?”李仙说道:“将军心知肚明,我何须狡辩。”赵英琼冷笑道:“速将本将军解开,你若敢跑,本将军立时叫你身首异处。”缓缓收回腿。平躺床上,脸色有一缕异样红晕。
李仙行上前去,着手解脱索结。见得赵英琼衣裳湿润,尽被汗水浸湿。若隐若现可观私衣,深紫色,形制颇为风韵。李仙收敛心思,解开手腕、手肘诸处,赵英琼重重一呼,松一口长气。
很快,全身绳索尽解。赵英琼活动手腕根骨,这一着下来,着实毕生难忘。她手腕、手肘诸处红肿,痕迹久久难消。但总算不至丢尽颜面,知之者甚少。
李仙立时后退数步,说道:“既然赵将军的风寒之症好了。那我也就告退了。”转身便跑。赵英琼杏目圆睁,瞥见地上虎筋索,想起平生第一次大憋屈,便拜李仙所赐,不住冷笑道:“想跑!”
502 将军欣赏,升中郎将,成银面郎!绍迁嫉妒
赵英琼一腿扫去,掀起滚滚气浪,红色帘门吹得翻滚。李仙闪身一避,暗自惊讶:“不愧是大将军,这身实力,当真深不可测。”赵英琼猛一跺脚,房屋震上三震,脚上的砖瓦碎成齑粉。其手掌悬空,掌拨圆弧,酝酿吸力。
此乃中乘武学“玄水掌”。掌力演化时,如将敌手置身漩涡当中,演化无穷吸力。叫人无以遁逃。李仙实力虽强,但武道修为远不及赵英琼。她堂堂金身大将军,主掌城西安危,实力更非虚幻。李仙见难遁其掌势,也觉赵英琼羞躁有余,却不含杀心,心想:“这臭娘们是想讨回点面子。不然堂堂大将军,被人捆着,挣扎一夜,闹得浑身大汗,也忒是丢脸。我正好也试一试我的能耐!”索性不避,施展碧罗掌打去。
赵英琼一愣,见李仙竟敢还手,心底恼怒之余,却有些欣赏。她右掌划了个圆,玄水掌轻轻打去。李仙双掌齐出,如推出层层叠叠的碧浪。房屋内水雾弥漫。
三掌相交,刹那平静至极。但随掌势酝酿,逐渐沸腾澎湃。赵英琼一掌“玄水掌”,对阵李仙的“碧罗掌”。两种掌法皆涉及水理,但注重之处却不同。赵英琼掌势如漩涡骤流,掌劲吞吐吸扯,李仙的掌施如暗流繁变。
对掌之际,便似两股水流碰撞,反而激起更汹涌的巨浪。楼阁数层的门窗悉数被朝外震开,内如水如浪席卷。赵英琼不住诧异至极,觉察李仙掌法造诣,已至骇人之地。这碧罗掌本是阴柔掌法,而李仙身骨坚韧,是阳刚之人。他施展这类掌法,本不合适,掌中真意无形便失之三分。
但李仙造诣甚高。使得掌法阴阳交汇,刚猛、阴柔并济,便有一派难言的韧性。赵英琼的玄水掌虽深奥,竟一时陷入僵持。赵英琼心道:“好一个李仙,倒真给我好大惊喜!之前倒是本将军小觑你了。”又觉李仙内雄浑凝炼,武学异景远胜旁人。
两人间水流环绕,漩涡与暗流纠缠。赵英琼提气一掌,焦灼纠缠之势顿止。李仙收掌后退数步,每一步皆踩踏青砖。最后后背抵着木墙。木墙“咔嚓”一声,裂纹密布。但裂纹并未扩散,轮廓维持人形。
可见赵英琼掌力雄浑,更控御精细,掌力未泄分毫。
李仙卸尽掌势,见赵英琼负手傲立,心想:“这大将军的实力,确实十分厉害!只怕在三境高手之中,也是佼佼者中的佼佼者。甚至…更为强悍。”
忽听房屋外火光四起,私兵将楼阁包围。一人喊道:“有贼人夜袭!保护大将军!”更有拉弓、提枪…声响。
赵英琼心想:“我稍露实力,叫此子不敢轻视于我便可,却不必真要动他。”负手而行,出了楼阁,训斥道:“一群废物,倘若真有贼敌,这才反应过来,本将军怕已遭害!”
为首的将领说道:“是,是,那方才的动静,并非敌袭么?”赵英琼行至那将领身前。她身材甚高,且脚踏跟靴,更高将领几分,居高临下问道:“你觉得玉城上下,谁敢袭本将军?”
众将领面面相觑,借着火光,能隐约看到赵英琼手腕、手肘、脖颈两侧诸多索痕。显是遭人擒捆过,但赵英琼风范不俗,傲气冲霄,偏偏不似遭擒,一时之间,当真好难琢磨。
赵英琼眉头一挑,觉察绳痕暴露,不禁羞赧难言,但面上却淡然如常,她心底想道:“我一时疏忽,这许些痕迹被看到。却不知众将士如何猜想。我需想个理由搪塞。”但思索片刻,实无理由,便连踢带骂的喝退众兵,全当此事不曾发生。
楼阁很快安静。赵英琼坐回厅中木椅,双腿交叠,凝视李仙,目蕴凶光说道:“郎将李仙,适才众兵皆在,本将军一声令下,便可以私闯宅邸之名,将你擒拿,甚至处死!”
李仙说道:“自然知道。”赵英琼淡淡道:“那你可知,本将军为何不拿你?”手指轻敲桌面。
李仙傲然说道:“因为将军要用我。”李仙擅藏拙,擅蛰伏,擅揣摩人心,擅权衡利弊。但骨中却有股自傲。人无傲骨,则不能成器,人无傲骨,则无志气。昔日温彩裳欲调教情夫,欲剐眼欲惩戒,恨他的风流天性,却始终不愿动这股含蓄于骨的自傲。她甚喜爱,甚欣赏,瞧着便欢喜难言。男儿在世,傲骨与心气不可失。李仙知赵英琼手下众将,徐绍迁、刘龙海、白正成皆是傲气非凡之辈。适才对掌,强硬对强硬,赵英琼显而欣赏。李仙便知,赵英琼实是吃硬不吃软之人。李仙待人接物随和谦卑,但少年的狂气,却压蓄在心中。此间遇到赵英琼这等上司,自然不必刻意藏掩,尽显傲气,当又如何。
赵英琼眉头紧锁,深处却微亮异芒。她冷笑道:“本将军何时说过要用你了?你这区区郎将,未免太将自己当回事了,你可知似你这般人,玉城还有多少?”
她施言打压道:“鉴金卫郎将之职,便有三位之多。余等三十二真卫间,相似同级的职位,近乎百余人。你不过沧海一粟,本将军会要用你?”语气轻蔑。
李仙目蕴锋芒,顶撞说道:“职位相似者,虽多达百人。但我李仙,却只有一人,天下再大,也只有我这一个李仙。将军若不用我,还能用谁。”
赵英琼嗤笑道:“但是王仙、周仙、赵仙应有尽有。”她再傲然说道:“且中郎将之职,还可同级平调。你区区郎将,远远不够看。”
李仙说道:“将军若是玩弄权术,自然大可不必用我。但若欲叫鉴金卫兵强马壮,欲让城西安定,那便非我莫属。”
赵英琼正色道:“本将军好奇,你何来的自信。”旋即饶有兴致说道:“此刻的你,与徐绍迁在时的你,倒有些不同了。”
李仙锐意凌霄,说道:“徐中郎将待我有提拔之恩。我行事需顾忌他几分颜面。当日若非徐中郎将允诺我预备缇骑之位,又岂有今日的郎将?将军问我何来的自信。我这时说什么,将军也只当我是胡吹大气。但我敢说,我若能担任中郎将,街尾武侯铺…必能比街中、街首加起来都强。”
赵英琼说道:“好狂的口气!”李仙说道:“白正成、刘龙海两位中郎将,已败给我们一回。日后再要胜他等,又有何难!将军若用我,我自倾力辅佐。若不用我,是将军的损失,而非我的损失。”
赵英琼又欣赏又气,甚觉矛盾,再说道:“呵呵,好,总算你有点傲气。担任中郎将,总不能处处与人和颜悦色。便该锋锐得刺人生疼。”
“你如敢在我面前,立下三道军令状,我便允你中郎将之职,大小也算是银面郎。你敢不敢?”
李仙说道:“将军请说。”
赵英琼负手而立,绕着李仙而行,肃声说道:“第一道军令状,你担任中郎将后,需教城西安定,令凶贼不敢进我城西!任你是赤榜凶贼,还是江湖恶人,听我鉴金卫名声,便先逃之夭夭。玉城城西如有大案要案,我拿你是问。即便不幸发生,你需百案百破,且不得有一案延期,变做废案死案。”她挑衅说道:“可敢?”
李仙说道:“有何不敢!”心想:“我若受其职,享其利,这护卫城中安宁,本便是份内之事!”
赵英琼挑眉,说道:“第二道军令状,你说你独一无二,却不能嘴上说说而已,我需要真切看到。凡有盛赛,你需百战百胜!可能做到?”
李仙说道:“自然可以。”赵英琼见李仙从容答应,心底更觉欣赏,再道:“第三道军令状,你需要证明,本将军没有看错你。你一年之内,需成为三十二真卫中,威名远扬之人!鉴金卫的名声,盖过其他真卫。本将军的三道军令状,确实严苛一二。可你如是庸才,我不如将这职位,给其他身位不俗、家世不错的庸才,免得遭人议论。甚至还给徐绍迁。这庸才占据其位许久,虽说没有功劳,但也没闹差错。可若给你…你就不能是庸才!”
李仙正色说道:“三道军令状,我都接下!”赵英琼颔首,这番再见,李仙竟颇对他胃口。她说道:“别说得太早。这三条军令状若有半条达不成,我便剥你权职,郎将也别想做。退回玉民去。你可想好…”
李仙果断说道:“不必多想,我接了!”
赵英琼难得夸赞,说道:“好!有魄力!勉强算个男人。”她坐回红椅,再说道:“职务更迭一事,非我一人之言。但我的决定,天枢不会多施干预。你既如此决绝,如此魄力。那本将军也不同你玩虚的。”
“徐绍迁的中郎将之位,我并未撸去。本意是想新设一‘六街巡郎’新职,将他职权尽数接纳。但如今这虚头巴脑的玩意,本将军不喜欢。我将上书天枢,街尾武侯铺破例,再设一位‘中郎将’,铜身银面的中郎将!掌西风大街街尾,自西风门而起,至分水坊而止。其间街长足二十六里。涉及十六坊,涉及西风门、西子门、迎西门…等城门城防,城西镇恶岛、牢狱诸事,你有一言九鼎之权。街尾武侯铺、其余中武侯铺五座,小武侯铺十一座,其内人员遣调,皆由你一言而定。”
“各武侯铺间的资源、天工巧物…你自可随意支配。但需记明用途。每月每座武侯铺皆有十万两的拨银,用于将士的吃食、兵刃打造、战亡慰问…等等,你能够调用,却不可贪墨私用。不过这一点,文枢阁士自会监督。”
“街尾武侯铺因位处城缘,还有一特殊之职。负责维持玉城接外事宜。城西之外便是渝南道的龙庭府诸县,预防胜过惩治,玉城周遭若安稳祥和,玉城便也祥和。”
李仙悉数听取,记在心底。中武侯铺四百人,小武侯铺十人。李仙执掌共六千精锐兵卫,其权其威可想而知。
赵英琼手指轻轻敲点,说道:“你且回去,明日起,你便是中郎将!铜身银面的中郎将,日后若表现不错,本将军自不会亏待你。升至银身银面,不在话下!”
李仙不卑不亢,接了军令,便即离去。赵英琼目送远去,心想:“说来,近来便有一事,能够考验此子,是胡吹大气,还是确有本领。不过目前而言,此子与徐绍迁之流,确有一二不同。”轻轻颔首。
她一阵疲惫,历经诸事,甚觉奇妙古怪。她心想:“裴信一事,需快准狠。不可鲁莽行事。我本该今日思索对策,岂知被捆了一天一夜,耽搁了时间。”当即喊来名下高手,乔装打扮,先去盯梢裴府。
赵英琼金身金面,尊贵非凡。名下既有鉴金卫诸多高手精锐。私下更有府客、江湖高手幕僚,她手掌船行船业,营生城西、城东皆有涉足。各方供奉、各方高手…她如想调用,能量不敢设想。
赵英琼行归闺房,忽见地上虎筋索,不住脸色古怪。这场切身体会,遭此物擒捆缠身,当真叫人心生无望。她将虎筋索藏归柜内。脱下长靴,这两日折腾,鞋袜早已湿透,丝丝汗酸味、体香、兽革味杂糅。赵英琼双足白皙,足趾点缀红香漆,足底甚红。她轻揉足腕,虎筋索透过靴筒,勒出足腕红印。
待药浴熬煮好。她再褪去裙甲,置身药浴中浸泡。她对镜观察,见得浑身红印密布,眉头一皱,骂道:“那李仙施得甚么捆法?我记得鉴金卫中,有五虎六牛式、有缚骨定魂式…这些捆法,本该捆我不住。我虽不擅解困之法,但定破指施展容易,只需手指不受困,便可震破绳索。鱼龙九变翻腾一跃,或也能甩脱绳索。”
她长发披散,心思逸散:“我初次遭遇,无甚经验。其实还有颇多武学,能稍稍尝试,兴许便起用途。这般说来,倒是可惜了……”忽然一顿,神情古怪,心道:“我每逢对战,便必求大胜。愈挫愈勇,平日比武较量便罢,怎的这种事情,也要争个高低?这可不妥。”
……
……
李仙骑马离开英琼山,其时已属夜晚,山道漆黑,全无人烟。李仙回顾英琼山,见栋栋楼阁亮着灯火。他专心赶路,行出十余里,隐约可见玉城灯火,这才放缓速度,心知“中郎将”一职,已然尘埃落定。心底兀自琢磨:“这赵将军本看不上我,但今日忽然改转注意,却不知为何。”
想得赵英琼躺卧床旁,景色旖旎。其火红裙甲甚短,踢踹时实有春光乍泄。不禁想道:“莫非是被我勘破窘态,要堵我口舌罢。大将军这等女子,却有这般无奈一面,倒也罕见至极。我李仙福源未必深厚,但眼福却饱过旁人。”
李仙见得城门,城西的城门有十二道,皆归李仙所管辖。白日十二道城门尽数敞开,迎客万里,夜间十二道城门只开其三。这道西风门已然闭门。
李仙出示身份令牌。城门敞开片刻,他骑马进城,见灯火阑珊,人气鼎盛,车马通行,心思不住平和,又想:“我听姐姐所言,玉城有红衣派、青衣派争权。看来果真无错。那徐白、赵将军私下交谈,便隐约谈说此事且听赵将军话中话外,鉴金卫应是‘红衣派’这方。玉城倘若起乱,这寻常百姓,恐怕更难自保。可怜寻常百姓目浅身矮,瞧不见背后的凶险。唯等大祸临头,才乍然惊醒。却已为时甚晚。”
见城中百姓,祥和欢笑,小儿街旁捏造雪人,各色摊贩吆喝叫卖。虽时处一月中旬,天寒地冻,却家家燃暖炭,致使街外也暖和几分。
灾鸦忽扑翅飞来,站在李仙肩膀。李仙轻抚鸦羽,回至藏阳居内,习武至亥时三刻,便上碧霄长梦楼。桃想容本将卸妆入睡,听得弟弟来访,便添施粉黛。与弟弟同玩,李仙谈说近来诸事。桃想容听得“赵英琼”竟被擒得动弹不得,不禁甚觉好笑。又极感好奇,赵英琼能耐非虚,她亲眼见过。她料想必是弟弟能耐更强,心下崇拜依恋。又想:“那赵英琼看似刚猛,实则指不定多骚。弟弟在她手下当差,若被她看上,却怎生是好?我命途不知能否长久,假若死后。弟弟有人相伴,也是好的。这赵英琼倒也勉勉强强配得上弟弟。但我还活着,弟弟需多陪我才好。”两人玩闹至寅时。
最后她声音依侬,哼唱妙美歌谣,轻抚弟弟而眠。
次日清晨,徐绍迁早早来拜访。他自卸权留职,每日闲暇,便总来求见桃想容。桃想容为防徐绍迁生乱,倒常常愿意相见,她有了爱郎,便将旁人男儿的心,当作肆意践弄的玩物,吊着徐绍迁。徐绍迁甘之如饴,深陷其中。
桃想容抱着李仙,唱了一夜歌谣,送李仙离去上值,才稍作歇息。虽知徐绍迁来访,但浑然无味,只令他去水亭等候。过得半个时辰,再戴面纱而见。
两人简单闲谈。桃想容见徐绍迁失了过往英气,不住问道:“徐公子,你可是有心事?不妨说出来,想容开导一二。”
徐绍迁叹气说道:“想容…有一事,我始终想问你,却一直不曾开口。今日思来想去,还是开口问罢。”
桃想容问道:“是何事情?”徐绍迁说道:“我若不再是鉴金卫中郎将,想容,你还会青睐我么?”
桃想容说道:“徐公子这番问话,好没道理可言。你便是中郎将,中郎将便是你。你便好似问,我若非徐绍迁,你还会青睐我么?想容纵想回答,也觉无从下口。”心底却想:“你便是皇帝老儿,我也不青睐你。只是弟弟若如你有心,日日都来见我,那便好了。可惜那臭弟弟,需好生盼着望着,才能盼来。”
徐绍迁苦笑道:“想容有所不知。我确实已非中郎将。如今街尾武侯铺的中郎将,已另有人选。”
桃想容惊讶道:“哦?不知是谁人当选?”徐绍迁说道:“今日清早,天枢下书,新任中郎将者,乃郎将李仙也。我这中郎将已成虚衔,再拿出去显摆,倒是丢人现眼了。”
桃想容喜色难掩,甚感自豪,暗道:“我的弟弟,升任区区中郎将,是鉴金卫的喜事才对。”很快压下喜悦,笑着安抚道:“徐公子原是为这件事伤心。”
徐绍迁摇头道:“算不得伤心。只是心底乍听这消息,心底总归有些…不是滋味。”桃想容探听道:“难道徐公子嫉妒那什么李仙?”
徐绍迁连忙道:“绝无可能!我嫉妒他做甚,他区区玉民出身,而我徐氏贵子,家世显赫。是他应当嫉妒我,而非我嫉妒他。只是此人,忒不识趣。一些作为,让人极不喜欢。且照我所看,他不识恩情,不值深交。”
桃想容笑问道:“不知他做得何事?”徐绍迁正待数落,然细细琢磨,李仙待他礼数周全,何曾冒犯过他。徐绍迁说道:“说起此子,叫人颇为晦气。想容,还是别谈他了罢?”
桃想容心想:“我倒要瞧瞧,你要怎说我弟弟坏话。哼,弟弟在我面前,可没说过你一句不是。”暗自恼怒,面上笑道:“徐公子似有心结所在。今日徐公子愿意吐露心声,想容实则很开心。天底下英雄无数,但想容却从不知道,这无数英雄的心底,都在想些什么…本以为徐公子愿意坦心交谈,现在看来…”
徐绍迁说道:“好吧,好吧,我并非不愿坦心交谈。而是…而是此子,行事卑劣,说之污人耳目。”
桃想容笑道:“想容偏偏想听。你若不说,想容可再不见你啦。”徐绍迁说道:“那我说了,想容万万莫要乱传。”他顿一顿,说道:“这李仙本是债奴出身,他生性好赌,输了大笔钱财,被玉城抓回,充当债奴。他这人倒运气颇好,阴差阳错,还完了债钱。因会一二医术,当了医者。后来他到我身前,哀求欲入鉴金卫。我一时恻隐,准他当预备缇骑。”
“现在想想,此人应当图谋不轨,早便有预谋。一个月后通过校核,成了正式缇骑。他这人颇不知礼数,且赌性入骨。入我鉴金卫不久,便惹当时郎将不喜。闹了几场矛盾,都是我压下。但架不住他运道好,走了几回狗屎运,兼才情确实…确实稍稍胜过旁人。竟叫他一路混至中郎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