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后辈需“尝溪泥”。所谓“吃辣果”,实是一种“乳白色”的果子,名为“丧果”,蕴藏毒性,轻则腹泻虚弱,重则肠子断绞。
乍一眼望去,好似清甜可口。吃进口中,甜香充斥口舌间。然再过片刻,一股辣疼传来。自口舌逐渐延伸。姚氏先祖曾误食此果,险些便命丧山中。
故而后辈需“吃辣果”。
李仙旁观同行,不禁感叹:“我曾经只道,世家大族掌资源无数,是借此才能长远流传。如今看来…这份家学更显贵重。姚氏一族子弟,经家学洗礼,为人处世,待人接物,自然自信从容。”
如此行有一日,历经数道关隘。实不算难,但体验非凡。夜里,李仙燃起篝火,一旁歇息。姚音行了一日山路,衣裳透着汗水。靴子闷热,罗袜干了湿,湿了干。
俏脸微红,甚难为情。神情却飞扬跋扈,以“玉民”为筹码,让李仙替她忙前忙后。
李仙烧了烤鱼,铺了软床。长久风餐露宿,此事轻车路熟。忙完许多,跃上一大树枝干,横趟其中。
口吐清气,自洁全身。见今夜月圆,皎月当空,甚有诗意。便随手摘下一枚树叶,嘴边轻轻吹奏。音韵轻快,却是野路子。
不多时,忽听另一道曲音传起。姚音腰间有一手琴,竟颇擅音道,暗暗与他较量。她挑衅望来,意在说:“比比如何?”
李仙摇头轻笑,不理会争强好胜之意。自顾自胡乱吹叶,只为抒发一时兴致。
396 大兽魔枭,心功大成,得成玉民,海阔天空!
姚音自讨无趣,见李仙散漫随心,这股气度甚是罕见。玉城素来繁荣,久而久之民风势利,待人接物先观对方衣着、家世、身面,再行谄媚讨好,或自傲自据。这一点却非玉城独有,纵是清修道玄山、关陇自然宗、正派五山剑盟…这般人始终占据多数。只玉城更为赤裸。
故这股山野间的散漫随心,随兴随意,却更为独特。任由世事沉浮,我自独随我心意。李仙的“音韵”实则甚差,不尊音理,不循乐道。但优劣总在他人之口,他又何必理会。
姚音暗道:“也是个奇人。可若缓缓听听,倒确也悦耳。”
美眸好奇端详片刻。日行一日,也渐有些乏了。露宿荒野,唯有将就。虽感浑身粘腻,极不舒服,但也就音睡下。
运息独到,呼吸轻而缓,竟泛起幽幽光芒。她浅浅而眠,已经睡下。
李仙替她守夜。留意林中动静,夜深时分,右侧草丛传有动静。一头“壮爪虎”虎目炯炯,匍匐而来,伺机而动。这“壮爪虎”体型近丈许高,虎爪坚固如石,轻易可破皮开肉,碎石断金,力道极为强悍。
李仙精芒一闪,捻下一枚树叶。心意灌注,树叶锐若刀片,裹着无形之芒。李仙捻叶弹射,树叶轻飘飘飞去,将那壮爪虎划开皮肉,登时鲜血淋漓。
壮爪虎遭此喝吓,自然落荒而逃。天屏山脉深远无边,内藏凶险无数。李仙、姚音虽行一日,人迹已罕,却远未深入。
这夜异兽、异状频出,李仙自可轻松应对。然若深处涉足,天屏山之险奇,不下“虎哭邻”旁的神秘山脉。否则怎敢用“天屏”为名。
便需再慎重慎重!
次日清晨,暖阳初升。
李仙瞥见远处的高耸大树冠叶处,缓缓冒出一条蛇头。那蛇头十分巨大,通体碧白色,正对着朝阳吞吐。不时吐出“紫色”雾气。
姚音一夜浅睡,实有留意状况。见李仙尽忠职守,不行藏鬼之事,暗暗点头。又见远处“巨蛇吐雾”,知李仙初来乍到,必然好奇。便告诉李仙,此蛇乃是“蛇祖”,所栖息之树名为“魁树”。
这一蛇一树相依相伴,树枯蛇死,蛇死树枯。蛇祖不袭击人,与天地休养生息,其血是难得妙药。一蛇一树是“天屏山”之标识。
采山人、巡城卫借此判断所处之地。
姚音依着舆图,择选一条路线。两人简单吃些野果,又复行路。正午时遇一山瀑,宛若天倾之水,气势澎湃。瀑下有片碧绿深潭。
潭旁立一石碑,碑中言:“驼背潭”。姚音说起潭中秘闻,驼背潭下,是一座坚牢。相传关押着极了不起的物事。
李仙凝目观察,潭深处漆黑无光,但隐约可见铁索缭绕,好似确有异状。心中感慨天地间藏太多新奇。但自知实力尚弱,不敢贸然探查。
便与姚音绕潭而行,跨过一条溪流。不久行至一道天险横断,前路唯有一道独木窄桥。窄桥长约百余丈,狂风吹卷,不时轻晃。
姚音神情凝重,告知李仙,此乃“断梦桥”。桥下是无尽深渊,蕴藏何等物事,甚难预测。但置身上方,轻功难以施展,便如溺水之二境武人。
李仙踏上窄桥,定稳身形,自感犹有余力,便回手拉着姚音。姚音犹豫一二,将手去。两人习武有成,位处虽高,却自能应对。
缓步挪了不多时,渡过断梦桥。只见天屏山愈发苍茫深邃,逐渐显露一角峥嵘。李仙有“虎哭岭”经验,不敢大意,再三确认路径。姚音均自信点头,绝未出错。便给予信任,着前领路。
姚音武道二境塑骨罗胚已是第五进将满,有家学“口含息”调节体息。这武学旨在以鼻呼吸,气息在唇齿间打转。可保持呼吸绵长,不至气息繁乱。
更有自然宗武学“自然感气功”内练体魄,一股“仙音”流转体中,冥冥与万物共鸣,使得血气活跃,身轻神凝,益处无穷。
自不会轻易疲累。但山况难行,两人脚程亦快,不时翻越山岭,不时攀树眺望,不时遇兽袭击。姚音终是女子,纵有武学加持,但女子肉身纯力本弱,如此长途消耗,亦是逐渐汗水淋漓,微有疲累。
鬓发唯有凌乱,淡黄简装沾上泥污、树叶、水露。
李仙气力绵长,肉身纯力绵绵无尽,纵有消耗,借“完美相”愈力,服食特性,五脏避浊会阳经五脏强化,很快便可尽数恢复。
耐性可谓一绝。不时要降低速度,稍稍等候姚音。两人再行十数里,傍晚时分,终见一座千丈高山。东面是陡峭山崖,西面是怪石嶙峋。
此乃“姚氏家峰”,姚氏一族花费大量金银,将此山一举购下。昔日姚氏先祖,便在此山处寻得奇药,进而遇到风云,逐渐起势,再有姚氏后来。
数百丈高处,白雾弥漫,峭壁间有青松深扎。乃姚氏终究所购,种在峭壁中。名为“迎才松”。姚音神情大喜,甚是振奋。姚氏有言:“不见迎才松,非我姚家好儿郎。”
代代相传,迎才松苍劲婀娜,气派万千。此番一见,却有其实。山脚处立一片石碑,碑旁有一间庙,庙后有一株金黄色,枝叶茂密的“盛华树”。
姚音快步行去,此乃姚氏英雄碑。祭典姚氏雄才者,碑文有历代家主题诗,评论雄才功过。姚音细细读过,清扫碑上枯叶。
李仙随行旁观,默读碑文,想道:“这些人物,都是玉城舞风弄浪的弄潮儿。能被后世立碑,必是做出贡献,能被后人敬仰敬拜,死后足以自乐。”
扫完碑后,便行进姚氏庙屋,高处悬有“姚氏祖牌”,正中有一尊香炉矗立。香火缭绕,其中三支“长年香”长久燃烧。姚音说道:“你有眼福啦,若不是跟着我,这等地方,似你这杂民小厮,如何能见得。”
翻手取出一精美圆筒,镶金嵌玉,漆墨点缀。其内有有三支“长年香”。姚音燃香敬拜,祭奠姚氏先祖。
原来…
姚氏庙地处偏僻,长年香短香可燃三年,长香可燃十年。只需保持姚庙香火不断,时有姚氏后人上香敬拜。便自可说明姚家人才辈出,蒸蒸日上。
姚氏香火本旺,但短香居多,长香居少。乍然一看,却似几枝长香开天辟地,顶天立地,将众短香庇护身下。
姚音拜完庙,自后门行出。盛华树恍若金铸,却是自然而生。金黄落叶铺满遍地,枝上挂着无数红色锦囊。
金红相衬,阳光斜照,甚是惹眼。
姚音为树浇水,取出本命锦囊。锦囊是父母所织得,图案各异,寄托之意各异。男子锦囊藏玉,女子锦囊藏发。挂自树梢间,自可享祖辈余荫。
李仙自青宁县而起,与“府城林家”“府城宇文家”“府城曹家”“绣城罗家”……等地方族姓,均有浅交。然每次交集,只走马观花,不曾细细了解。对世家所知浅止表面。
如今见过体会过,过一遍氏族礼法、家学传度,心中自有感慨:“不怪世家子弟,常以家族为荣。如此家学,雄浑深厚,寻常人家如何比拟。姚氏族人走此一着,体会先祖之苦,感受家族代代协力托举,方有今日之优越。自然而然便更为认同家族。不过,我这闲散野鹤,终究不喜这重重框架。”
行完礼法,便是摘得“泥身草”。泥身草似藤条形状,生长姚氏族峰三百丈高处。那里陡峭至极,风势甚烈。
但两人精通武学,通力协作,实不算难。两人先爬上族峰山顶。李仙手持绳索,站在山顶接应。姚音将绳索缠绕腰间,跳下山壁摘取。
她轻功极佳,飞檐走壁,不在话下。地势虽高虽险,却皆能轻松化解。很快便取得“泥身草”,一同下了姚氏族峰。
姚音大功告成,不甚欢喜,朝李仙拱手作揖。此行险阻不大,她武道伴身,实可化解。但若无李仙协助,料想会状况百出,手忙脚乱。乃至深山迷路,实未可知。
李仙功劳不说多大,但确不可忽视。且与李仙结伴同行,途中交谈打趣,解闷吹嘘,倒解了乏闷,别有番志趣。但若细细想来,与李仙同行,亦有不便之地。男女同涉山林,男女有别,洗沐诸事便甚是麻烦。
万幸此行不远,两日便到。稍作忍耐,便可熬过。倘若再若深涉,男女之别稍稍放开,坦诚相待实难避免。
两人下到山脚后,很快便已夜深。李仙素知夜中凶险,诡兽出没,纵有武学伴身,却不可因此大意。便提议庙中住一晚,次日再快快赶路,尽早回到城里。
姚音欣然同意,与李仙在庙中铺设席子。外头阴风呼啸,甚是吵闹。姚音对着玉柱,整理自身衣容。足腕轻轻转动,甚想解脱足靴放松一二。但斜睨李仙,便又放弃。
强忍不耐,匆匆睡下。
李仙轻轻擦拭木枪,戒备庙旁踪迹。五枚发丝布种别处,心意凝注,便尽收入眼底。
黑夜中,天屏山实有极多异动,藏涉凶险极多,李仙远眺深处时,隐隐听得阵阵“笑”声回荡,空中飞舞着数以千计、万计之物。非鸟兽…却似飞蛾。
又观得树木藤蔓缓缓延伸,猛然扎破异兽皮肉,生生吸吮而死。发丝感地,更知地面不时有古怪物事穿行。
李仙暗道:“若再朝深走数十里,凶险必剧增数倍!万幸姚氏族峰设在此地,虽然深,却不至腹地。否则我也不奉陪了。”
许是运气不错,或是姚氏先祖庇护,这夜风平浪静。
李仙凝重说道:“这天屏山绝非儿戏,今日尽快离开。”
姚音问道:“你发现什么?”李仙摇头道:“虽未发现,但稳妥为上。”姚音说道:“好!这方面听你的!”
两人行囊甚简,动身自然快捷。
李仙有意加快脚程。
姚音不甘示弱,始终紧跟,连续行数十里后,李仙忽然寒毛乍立,隐隐感觉被某种物事留意。[完美相]的危急感应甚准。李仙数次凶险,皆因“完美感应”规避。
他知道有危险若即若离,暗自戒备,偷偷种下发丝。朝姚音说道:“若有情况,你我联手。”
姚音浑然不觉,但听李仙神情凝重,轻轻颔首,亦是心底紧张。两人如此保持,足足行了数十里。
李仙忽然微微松气,感应已消。但兀自不敢大意,拉着姚音一路狂奔,施展“七星步”连踏。待出了天屏山脉,才将方才事情说起。
姚音“啊”一声惊呼,说道:“你所言…可是为真?”一身冷汗狂冒。
李仙说道:“自然为真,你可知此乃何物?”姚音说道:“天屏山那头蛇祖,你已经见过。那是一头大兽,而天屏山深处,还栖息有大兽。我姚氏先祖曾有遇到,相传几位很厉害的前辈,就是因此而夭折。”
姚音说道:“倘若是真,你所说之物,恐怕是…魔枭!此物生性好虐杀,凡被它盯上,必然难逃。可…倘若是真,我们如何能活?”
李仙说道:“如此大兽,武人也难奈何?我俩携手,仍是必死?”姚音说道:“但若单打独斗,我这一身武学,却没一招是应对魔枭的。唯有老牌武人,数十年上百年乃至更久远的积累。实力更强,手段更多,才能应对魔枭。你我联手,恐怕也悬。”
姚音拍拍胸脯,说道:“兴许是你多疑,无妨,总算归来了,那事便不必再理,咱们回去罢!”
再回到玉城,站在大街中,人气重新扑面,红尘烟火,叫人痴恋。
李仙双臂拥揽,感叹:“深山清幽,隐士所喜。市井热闹,俗人所喜。我李仙应当是个大俗人,既贪恋山河壮景,亦喜着烟火红尘。倒真是花心至极。”
李仙、姚音同行数日,皆已熟络。姚音浑身粘腻,两日未曾洗沐。发香、体香与汗水杂糅,虽不难闻,却极想尽快摆脱。
她抱剑拱手道:“李仙,先行别过,答应你的事情,我自会办到。日后咱们多多关照。”
李仙笑道:“多多关照!”
两人街中分别,姚音需回到族,将所见所感,记载纸上,呈递给姚氏长辈过目。所写为真为假,一目便知。若验证为真,姚音很快便能成就“泥身”,地位不俗。日后再助李仙登记入册,成为玉民。
李仙回到妙医阁。众医者无不诧异,均误以为李仙已脱离医阁,顿时议论纷纷。刘三颇为敬佩李仙医术,主动问询状况。李仙笑着回应,便上楼寻到姚百顺。
向其言明经过,姚百顺抚须而笑,早便知晓,自不会怪罪,只让李仙歇息三日,养好精神,再来行医。待李仙离开时,姚百顺忽想起一事,又将李仙喊住,说道:“是了,这几日你外出,倒错过这个。你因告假数日,故而缺勤,这月只有底筹。”
他递交来一锦囊,内藏一两银子。李仙一愣,爽快接过,轻轻掂了掂。姚百顺笑道:“你陪那妮子出去,定也辛苦了。那妮子脾性娇纵得很,天资虽不俗,但定少不了你照料。这一两银子虽不多,但自可游一游,看一看我玉城。”李仙恭敬谢过,回到杂居,洗沐一番后,朝床上一躺。
这时已是傍晚,坊间炊烟袅袅。街巷间闭店谢客,小儿洒足嬉闹。
李仙透过窗户,静静体会傍晚闲时。
“玉民一事,我已做我尽所能做。我与姚音接触太短,实不知她为人具体如何。她若不助我,或是另生别事,使得此事再无后文。亦是极难预测。这等求人相助之事,得之我幸,失之便另寻别路。不必太过挂怀,倒是姚师所言不错,得此闲时,或可游城,放开视野,发现更多机会。”
“听姚音言,玉城蹭食机会甚多。我纵是蹭几口精汤,得服食强化,亦有不俗好处。”
思理清楚要处,李仙悠然小眠。纯阳之躯,气力充沛,小半个时辰,便恢复充足,这时夜暮降临,玉城虽灯火阑珊,无尽精彩。李仙的杂房小院却寂静至极,蓦然间有股孤寂之感。
李仙几经飘浮,心性坚韧,但身处此景,不由得一阵惆怅。但很快便又消失。
冰凉清水洗面,精神抖擞,手持木枪,开始勤练武学。
外界浮浮沉沉,自难折他意念。前路愈艰,他便出枪愈狠。
残魍枪、残阳衰血剑、弹指金光、唯我独心功......一一练遍,再转而习练“术道金光”,快速消耗体力,使得浑身累乏,以此淬炼体魄。
杂房小院旁便是药园。李仙居住此地,实有一大妙处。药童培育药草,平日的晾晒、炮制......必有残药遗落。如根茎、枝叶......,皆具备药性。李仙可收集起来,依自身医道理解,与昔日温彩裳所授,制作沐体药汤。
东拼西凑间,煮了盆“壮体强肤汤”。李仙浸泡沐桶内,缓慢吸收药浴。
李仙恍惚道:“我最近事情太多,险些忘记武道一途,吃养练泡四大重要了。”
吃练二字贯穿始终,为武道之基石,少得其一,便寸步难行。李仙深有体会。泡字尤为重要,却愈到武道深处,便愈是不可或缺。
基础武学…药浴只行强身解疲护体之用。因习武会损及身体,若不得药浴调节,武道未成,身躯已垮。
而武道入境后,增添无数可能。“药浴”之法,便更是千奇百怪,效用既奇且怪。
遇到的部分高深武学、入乘武学,若不经“药浴”,更发挥不出威力。好比李仙行走江湖时,便遇到一位“铁掌燕子三”。
此人修行一门“燕子掌”的武学。掌法仅是下乘,但在他手中施展,却可称霸一方。那燕子掌广有流传,精通者不在少数,却独独“燕子三”能如此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