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的营地支离破碎,遍地都是血液、残尸,强烈的血腥味令人想要呕吐。
四下看了看,孙伍长毫无军卒形象地靠在一架粮车车轮上,浑身铁甲沾满了鲜血,铁质头盔丢在一旁,一缕缕热气自其头顶升起。
其余的军卒看着好像也没有受到太多的伤害,一个个游走四周,帮着乡民收拾战场。
“刘锦!”
狄如霜沙哑着嗓子喊道。
“在!”
正在清点战损的刘锦同样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其上衣解开,肩膀处裹着纱布,左腿处也被包着。
脸上从左到右斜着有三道爪痕,皮肉翻卷着,看着有些恐怖。
“什么结果?”
刘锦沉默了片刻,哑着声音道:
“役夫死了一个,车夫死了两个,共三人。
此外,重伤七人,轻伤二十一人,粮车损坏了七部,拉车的骡子也死了二十多头。”
狄如霜眼前一黑。
如此巨大的损失,自己该如何向县衙交代,还有那些死去之人的家属,自己又该如何去面对。
“该死!为什么会有狼群夜袭!”
狄如霜恨恨地骂了一句。
刘锦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去收拾战场,尽量把活着的人保住。”
“是!”
抬步走到孙伍长身旁龇着牙慢慢坐下,狄如霜开口道谢。
“若非孙伍长照顾,刚才定难逃狼口,谢了!”
孙伍长摆摆手。
“救你也是救我自己,不必谢。”
斜靠在车轮上缓了缓,狄如霜道:
“孙伍长,你怎么看这次的狼群夜袭?”
孙伍长‘呵呵’一笑。
“怎么看?当然是躺着看了,哈哈!”
见狄如霜神色有些不悦,解释道:
“不管如何,驻军不会介入县衙事宜,这件事你们查出结果了通知一下我即可。”
狄如霜皱眉道:
“你甘心吗?”
孙伍长微微一笑。
“这一战,驻军十三人未受损伤,反倒因退匪杀狼护粮有功,你说,我们有什么不甘心的。
再说了,你觉得这伤亡大吗?
不,一点也不,数百头野狼夜袭,你只靠这些百姓就阻挡住了,才死了三个人,这一次,你立下大功了。”
狄如霜不禁语塞。
见其沉默,孙伍长劝道:
“这件事归根结底其实错在你。”
狄如霜一怔,疑惑地道:
“我错了?错在哪里?”
孙伍长淡然开口。
“如果此番运量路上遭遇到的袭击都是那曹永所为。
那这件事的根源就在沈判驳了曹永面子且打了他那一鞭子上。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当时事情初发时你就喝止,事情最终也不会发展至无可挽回。
你是快班衙役,若曹永第一次刁难那周秀娥时,你立即阻止,我想,曹永会给你面子的。
可沈判只是个皂役,身份与曹永并不对等,他的阻止,若是遵从,曹永会担心别人小看他,认为他连个皂役都怕。
而且当时事态已然发展到曹永三次刁难而下不来台的地步。”
见狄如霜张口要解释,孙伍长截口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反应不过来,你想说没有想好对策。
呵呵,这些都是借口,你真正的想法是你知道曹永背后是谁,不愿得罪,所以才熟视无睹。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是快手,是来监督粮税征收的,巡查不法阻止过激本就是你的职责。
就因为你的退缩,导致沈判与曹永对上,而他又因为被沈判打了一鞭子怀恨在心,想办法引动山匪及狼群展开报复。
你说,这件事的根源在不在你?”
狄如霜无言以对。
自己的想法自己清楚,当时沈判站出来时,自己心里何尝没有松了口气的想法。
日出东方,天光渐亮!
略做休息的营地众人,一个个舒缓着身体起身,发生如此大事,粮车是走不了了。
晚上不敢派人报信,现在天亮了,必须派人去和县衙取得联系并派人支援。
狄如霜睁开困乏的双眼,一抬头,刘锦满脸焦急的走了过来。
“狄头,可看到沈判?
我找了一圈,活的死的都没见。”
“沈判?”
狄如霜心头一震,神智立即清醒。
昨晚战况激烈,所有人都杀疯了,最后大家疲惫到极点各自休息,因战事最激烈的时间谁也没有看到沈判,竟是把他忽略了。
此时孙伍长也得到消息,神色凝重地道:
“昨夜后期战事有些诡异,估计就与沈判有关,询问一下,可有人见到他。”
不多时,几名车夫战战兢兢地被刘锦带了过来,刘锦脸色难看地道:
“昨夜这几人没有参战,他们是老把式,各有藏躲手段。
我询问过了,他们看到了沈判。”
狄如霜心中怒气勃发,若是这几人也参战,或许损伤的人会更少一些。
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还是先把沈判的事情弄清楚。
“说,沈判哪去了?”
一名老车夫偷着看了狄如霜一眼,颤声道:
“那个小差爷去了营地外面。”
狄如霜、孙伍长等人尽皆一愣,只听老车夫继续道:
“当时我躲在车底,亲眼看到那位小差爷骑着一匹黑色的马跳到了外面。
然后…然后我借着月光看到……”
老车夫将自己看到的一切细细说了一遍。
最后,老车夫略有些激动地道:
“二位上官没有看到,那位小差爷简直就像…就像传说中的判官一样,他点谁,谁就死掉了。
这其中大多数是狼,还有好多像恶鬼一样能站起来到狼都被那位差爷杀死了。”
狄如霜等人听得直皱眉,不明白老车夫说的恶鬼一样的狼是什么。
旁边另外几名老车夫也接着道:
“是啊,是啊,老可怕了。
那位小差爷好像长了三只手,就看到一道道白光从他手里飞出去。
密密麻麻的,比下雨都多!”
“嗯嗯,就是就是,那位小差爷就像长了三只手的判官,勾谁谁死,太吓人了。”
“何止三只手,依我看,那位小差爷简直长了八条胳膊,太厉害了。”
“……”
清晨,狄如霜、孙伍长等二十几人骑着骡马走出营地。
入眼第一眼看到的是满地密密麻麻的狼尸,看起来比营地中的都多。
狄如霜下马,仔细查看,发现每一头狼都是被弓箭射杀,且每头狼都只中了一箭。
而这一箭不是在头部就是在双眼、耳部及脖子、心脏。
狄如霜屏住了呼吸,起身看着四周排成圆环,近乎叠起来的那两百多具狼尸,心中的震撼无与伦比。
思及刚刚老车夫所讲的话,再结合地上盘绕的狼尸,一个画面在狄如霜脑中生出。
她恍惚看到一个少年骑着战马围绕着狼群不断射击、袭扰,将一头头野狼射杀在营地之外。
这是沈判一个人的战场。
狄如霜无法想象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独自在深夜里,在群狼环伺之中,是如何与这数不清的野狼进行战斗的。
自己等上百人在营地之中,有光线驱逐黑暗,有同伴协助战斗,有营地抵御冲击,而沈判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个人。
他不能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失误,否则在这狼群之中,怕是连一根骨头都剩不下来。
这其中沈判遇到了多少危险,心里承受了多大的打击,狄如霜只是代入自己想了一下,便感觉不寒而栗。
“狄头,有发现!”
一名乡勇远远地朝狄如霜高喊了一声。
狄如霜、孙伍长快步走过去,见到地上有一具奇怪的狼尸。
这头狼众人谁也没有见过,看着像狼,但狼皮之下分明就是一个人。
狄如霜忽然想起老车夫说的那会站起来的恶鬼狼。
如果这种怪狼站起来,在夜里确实挺吓人的,也怪不得老车夫会将其看做是恶鬼狼。
“采生折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