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拿着风车的人,就是廖三通。”
沈判微微闭眼,不忍再看陶婵。
耳边,陶婵那没有生机的空寂声音继续响起。
“我的这一生都就是被这具风车给害了。
那日晚间,廖三通有了钱又去喝酒。
我将风车的柄对着我的心口插了进去。
慢慢的,慢慢的,一点一点插了进去。
风车的柄刺入心口后稍稍有些疼,好在这种疼痛比起廖三通打我时差远了,我还能忍受。
当我把风车柄全部插入身体后,我渐渐感觉身体在一点点发热、发烫,眼前一阵模糊,我以为我要死了。
等我醒来,已是第三天的晚上,也不知为何就明白了风车如何使用。”
‘血祭!’
这一想法在沈判等人心头浮现。
他们终于明白陶婵一个普通人是如何操控‘黑炎风车’的了。
陶婵的神情怔怔,似乎又想起了那日的情景。
好一会儿,她才继续道:
“廖三通一直都没回来。
我本想等他回来,先拿他试试,看看是不是真的能用。
我等啊等,等了半个晚上都没等到,于是,我不想等了,我要去报仇。
趁着晚上,我来到田广家。
房门锁着,墙又高,我试着爬了好几次都进不去。
本来我都准备离开了,结果田广从外面喝完酒回来了。
他醉醺醺的走路都不稳,看到我后,先是把门叫开,又不由分说地把我拽了进去。”
陶婵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光,她呓语着。
“进去后,我拿出风车,对着他轻轻一吹。
我没用力,真的,我不骗你们。
风车叶片轻轻旋转,发出很小的声音。
然后我就看到一股黑色的火焰裹着风从风车旋转的叶片中飞出去扑到田广身上。
呵呵~,就那么一下,田广就没了,地上反倒多了一个好像影子似的印痕。
当时,给他开门的那个老头吓坏了,他想叫喊,我就也朝着他吹了一下。
然后,他也没了。
那种感觉很美妙,我第一次感觉到快意与开心,我发现原来我也会笑。
后来,我走进田广家中,一间房一间房找,找到人就吹一下。”
陶婵脸上露出灿烂笑容。
“回家后我又等了两天,结果廖三通还是没回来。
昨夜,我又去了丁贤家。
门锁着我进不去,好在我在他家中干过一段时间,知道有个狗洞能钻进去。
进去后,我来到正厅,丁贤一家人正在一起吃饭。
可我没想到的是,廖三通居然也在这里,而他在这里的原因,是因为他把我卖掉了,卖我的契书就在桌子上。
看到我出现,丁家人都愣住了,丁贤的小老婆张口就骂我,丁贤更是指着我让旁边的人去抓我。
呵呵,我又开始吹风车。
先是丁贤的小老婆,然后是大老婆,就这样,一道一道的印痕在地上出现。
所有人都被吓坏了,廖三通和站在门口的马嫂、老刘拥挤着向门外跑。
我先是将丁贤一家都吹为黑灰,又将跑到门口的廖三通吹死。
很奇怪,我以为我会很恨他,杀死他会很开心,可是没有,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等我出了门,马嫂和老刘都快跑到院门了,我又吹了两下,将他们也吹死。
最后…”
说到这里,陶婵顿住了,过了片刻,才又开口道:
“我把小钉子带回家。
今天醒来,听到外面吵吵的,我猜丁贤家的事肯定被发现了,就想着来看看热闹,看看你们怎么把我抓出来。”
陶婵再次看向沈判。
“真奇怪,你怎么就在那么多人里发现了我?”
沈判没有回答,垂首不语。
真相已然大白,剩下的只是取证。
沈判没有参与这些,静静看着众多喜笑颜开的巡捕与捕快忙碌着。
屠百灵及几名巡捕的赞赏不时传入耳中,他听着却觉得刺耳。
周围百姓的神情很奇特,他们没有像过去那样兴高采烈地议论,而是都在思索着什么。
忙完这一切已到了晚上,屠百灵决定在箕水镇休息一晚。
躺在镇长家绵软的床铺上,沈判枕着手呆呆出神。
直到午夜临近,他才回过神来。
静思半晌,从储物腕轮中取出通元密折。
“阎君,在吗?”
第二十章 立誓
“在!”
房中,灯火昏黄。
沈判看着‘通元密折’中回复的这个字久久没有说出第二句话。
今天的陶婵灭门案给他心里带来巨大冲击。
陶婵,这个能从骨髓中攥出苦水的女子,让他心绪难平。
或许在屠百灵这等人眼中,已经见多了和陶婵有着类似经历的人。
可沈判今年才十七岁,他第一次知道,当一个女人在失去保护后会受到如此多的折磨与苦难。
也第一次知道,只一个廖三通,不是修士,没有强大的武力,只是一个普通人,就能彻底将另一个人从人间拖入地狱。
陶婵挣扎过、逃跑过、反抗过,但最终的结果没有变化,她遭受到了更多的苦难。
为什么?
凭什么?
此刻,沈判陷入茫然。
白天里陶婵麻木绝望的眼神及她说出的每一句控诉都像一把把带着无数锯齿的刀深深刺入他的心,剜心刻骨的疼。
破这个案子,自己究竟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啪~”
灯花爆出一团火星,惊醒了陷入自我怀疑状态的沈判。
低头看向密折,只有一个‘在’字显现。
沈判张口吐气,似乎要将心里淤积的那口恶气从身体中排出去。
引于笔,将陶婵灭门案的经过详详细细写入密折。
陶婵这十七年来所遭受的种种不公与苦难,以及廖三通及田广、丁贤的诸多恶行,一一列举。
因情绪激荡,字里行间的笔画转折如刀锋一般凛冽、锋锐,似有一种要将所有事情都一股脑在同一时间倾诉出去的急迫与激荡。
......
垂拱殿。
四十九根直径两尺的石柱整齐分列殿中各处,一条条五爪金龙无声无息盘柱游走,龙口半张,一颗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含在口中。
蟠龙绕柱时,龙口中夜明珠的光晕不断发生着变化。
角度、亮度,每时每刻都在调整,适应着玉案前批阅奏章之人的视线。
六十名披甲女侍站立殿中各处,形如雕塑,悄然无声。
每个人的手掌紧紧持握腰间神兵,彼此气机联动,监察着殿内每一寸空间。
王恩泽垂手站立暖玉玉案旁边。
眼角余光处,他看到坐在暖玉玉案前的大夏帝君阎真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案上展开的‘通元密折’母本。
这个动作,阎真已经持续了足足半刻钟,自回复密折后,就一直如此。
王恩泽的视线扫过玉案上那一摞摞急等处置的奏折,心中暗暗惊异。
他没想到沈判在帝君心中的地位居然如此之重。
只为了第一时间知道沈判那里发生了什么,帝君竟然连奏折都不再批复,一心一意等待。
阎真凝视着密折上的两列字迹。
‘阎君,在吗?’
“在!”
沈判那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否则其不会用‘阎君’两字与自己说话。
不过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
一刻钟后,‘通元密折’母本中陡然浮现字迹。
初始,字迹还算端正,保持着一次心跳三个字的频率出现。
但很快地,字迹出现的速度越来越快,笔画越来越潦草,笔锋转折间,急、促、猛、重。
好似一个人在挥舞武器发起进攻,且挥舞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猛,有种不顾一切,不计后果的癫狂与爆发。
看着密折中狂乱的字迹,阎真恍若看到一个心田被激烈情绪充斥,困在自我牢笼中拼命挣扎的少年。
阎真呼吸微顿,垂拱殿内的气氛瞬间冷肃了几分。
双目扫过一列列金色字迹,阎真看到了陶婵充满苦难的半生以及其对田广、丁贤两家人展开的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