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脉:黑判官 第36节

  身后,沈判及刘锦也都学着狄如霜的动作勒住座下的马匹。

  邬子真班属于步快,若非征粮,很难有机会骑马,这三匹马都是衙中驯养好的,性格温顺,故此沈判虽不精骑术,也能勉强代步。

  狄如霜马鞭一指青烟袅袅的远方。

  “那里就是东篱乡,走,紧赶几步,正好去了吃午饭。”

  说完,也不待沈判、刘锦回复,双脚一磕马腹向前冲去。

  沈判、刘锦互视一眼,苦笑着拍着马匹的屁股追上去。

  花林县四镇八乡,两班快手各分配了监察两个镇和四个乡的任务。

  霜叶、四丘两个镇由邬子真亲自监察,四个乡则被下放给属下的捕快。

  狄如霜由于是亲信,被分配至四个乡中最远的东篱乡,但也抽调了最强的两名皂役辅佐她。

  征粮只有三日时间,之后还有押粮任务,狄如霜不敢怠慢,早间卯时出发,一连疾驰了两个多时辰,才终于看到目的地。

  到了东篱乡,衙内壮班派出的六人早已等候多时,其中两名为壮班衙役,其余四名则是皂役。

  旁边还站着吏房及户房的刀笔吏两人,样貌熟悉,日常没少接触。

  此外,有十二名顶盔掼甲的甲士手持长短兵刃两两一组,站在收粮地外围。

  皮甲铜钉耀眼,兵刃反射寒光,如枪站立,气势森然。

  一名身穿铁甲,看起来好似领头的军士背弓挎刀来回走动着巡查各处。

  这十三人乃县衙驻军,除剿匪任务外,基本只征粮时才可协助调动。

  东篱乡管辖着周围九个村子,到了征收秋粮时,各村及乡中百姓皆要交粮,故此乡公所早已被堵满。

  好在征粮时间共有三日,每日只征缴三个村子的秋粮,虽说拥堵,秩序还算良好。

  三人刚进入乡里,便看到众多百姓大车小车推着一袋袋粮食络绎不绝地朝乡公所走去。

  往远处看,从各个方向推着粮车的人形成了长龙,甚是壮观。

  里正庄彭泽焦头烂额指挥着数十名乡勇维持着秩序,不断对胡乱插队的百姓高声喝骂。

  公所之内,数千百姓交谈发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绵密的音浪,在公所上空嗡嗡作响。

  “哒哒~哒哒~”

  远处传来的急促马蹄声,那十二名甲士及为首的军士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唰~”

  三组结成一队,呼吸间便组成两个互成犄角的三角形队列。

  军士在最前方,眯着眼睛看向远处,其左手两指蜷缩,三指伸直,于腰后做出手势。

  看到看守乡门的乡勇将拦路的栅栏挪开,放那三骑入内,军士腰后三指收回,解除警戒。

  十二名甲士各自回到自己岗位站立,不过一双双眼睛还是看向来骑之处,握持腰间武器的手也丝毫没有松开。

  “哒哒哒~~”

  不多时,那三骑已至近前,滚鞍下马,为首一名女子抱拳高声呼喝。

  “花林县捕快狄如霜携皂役刘锦、沈判,奉令前来监察。”

  说完,狄如霜带着刘锦、沈判上前与东篱乡里正庄彭泽进行接洽。

  查验过文书,做好签押,庄彭泽将狄如霜引至收粮场。

  “赵庄、架子头、三道梁三个村子的百姓大部已来,剩下的也在路上。

  现在吏房、户房、壮班、县驻军及乡公所各主事均已到齐,可否开始缴粮。”

  庄彭泽喊破了音的嗓子嘶哑着与狄如霜交谈。

  一袭青色捕快劲装的狄如霜显得很是干练,其面色沉肃,问道:

  “白册在哪?”

  一名户房吏员上前,高声回复。

  “三村白册皆已查验,无缺、无损、无涂抹,现已封入案牍库。”

  狄如霜问:

  “吏房、户房、壮班、各村村正、里正可查验签押?”

  “吏房钱十二已查验,签押!”

  “户房周瑾已查验,签押!”

  “赵庄村正何...”

  “......”

  等众人皆出言发告,狄如霜才道:

  “解案牍库,抽检第三、九、十一、四十六号白册。”

  “是!”

  户房吏员周瑾自腰间取下钥匙打开背后案牍库,刘锦、沈判不用吩咐,直接跟着入内监视。

  不多时,周瑾捧着四部白册出来,递给狄如霜。

  狄如霜先是查看装订白册的密线有无拆解、伸缩、更换,于心中暗自核对了六道编码,确认完好。

  随后展开白册,错开翻阅了十几页,一一确认户籍编码,未发现短缺,又检查了下页内字迹,未发现涂改。

  合拢白册,接过庄彭泽递过的朱砂笔,在一旁的签押书中签下自己的名字。

  “吁~~”

  见狄如霜签下名字,旁边的众人都松了口气。

  白册内包含户籍、田赋、丁口等重要信息,尤其是田亩数量。

  如狄如霜不签字,征收秋粮的工作就无法完成。

  每拖延一日,如此多的村民等待着,这人吃马嚼的可都不是个小数。

  万一天象发生变化遇到雷雨,更会延误收粮。

  此外,如此多的粮食堆积在一起,防火、防盗、防鼠害都不可小觑。

  通常情况下,公所会给予负责监察的快手一定好处,不奢求作弊,只希望案牍完好不拖延即可。

  要知道,这是征粮过程中监察快手唯一收取外快的好机会,哪个都会故意为难一二。

  不曾想他还没做出表示,狄如霜已经痛快的签押,庄彭泽对狄如霜不禁心生好感,不过该给的还会给,这个省不得。

  “开始收粮!”

  “好的!”

  随着狄如霜解令,庄彭泽立刻进行秋粮征收。

  一名名乡勇举着牌子站在临时搭建的土台上,按照户房吏员的要求,依白册户籍进行喊话。

  被喊到姓名的村民高声应答,在家人的帮助下,推着粮车进行验看。

  十二个斛斗分隔开立在收粮场,两名站班衙役及四名皂役站在斛斗旁。

  大夏每升三斤,每斗四升,一斗合十二斤,不过县衙征粮为避免粮税不足,皆以大斗征收。

  此斗同为四升,但每升却为四斤,故此一斗约十六斤左右。

  每有一户村民验看过田赋粮税斗数,就会推着车来到斛斗前,将稻米倒入斛斗中进行称重。

  “唰唰唰!”

  一名半百老汉小心翼翼地将袋中稻米倒入斛斗,直到堆满方退至一旁。

  一名皂役上前,伸手捻出一把稻米,先是看了看,随后搓开谷壳,将谷粒放入口中尝了尝,举手高声呼喊。

  “谷粒饱满,米香纯正,当年新米五斗!”

  皂役喊过,一名壮班衙役上前,抬腿冲着斛斗中段就是一踢。

  “蓬~~”

  “簌簌簌~~”

  斛斗剧烈震颤一下,原本冒顶的未脱壳稻米瞬间散落两成,掉落在斛斗四周。

  那名老汉屏住呼吸看着掉落的谷粒,脸上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着。

  踢完斛斗,站班衙役懒散地道:

  “不够,填满!”

  老汉再次上前,颤抖着将斛斗填满。

  衙役看了一眼年长的老汉,换左脚上前再次一踢。

  “蓬~~”

  “簌簌簌~”

  这次掉落的谷粒便少了很多,老汉微微松了口气,朝衙役弯腰以示道谢。

  粮税是根据田亩的数量及产出进行三十抽一征收,按照花林县土地的产量,每亩地可获带壳谷物四百五十斤,这算是高产了。

  三十抽一,每亩地需纳粟四升,也就是十六斤,共计一斗。

  每一个斛斗就代表着一斗粮食,换言之,就是一亩地的产出。

  只要核对好户籍的田亩数,便可轻松按斛斗进行计量。

  但是,因谷粒带壳,装入斛斗中时,会由衙役对斛斗进行踢击,使斛斗中的谷粒沉淀。

  踢过一次后,如衙役认为斛斗中的谷粒够数,这一斗才可以交接,反之,则会反复踢动,确保米粮够数。

  久而久之,衙役便从中发现了一个生财手段,借助踢斛将斛斗中的谷粒多向外震荡一些,而这些被踢出来的谷粒就成为了损耗,最终归属衙役所有。

  这就是传说中的‘淋尖踢斛’。

  不要觉得此行为过分,这是夏律中明文通告的。

  老汉家中有田五亩,共需缴纳秋粮五斗,可在衙役的踢斛下,其最少也会多付出两斗左右的谷粮。

  不过,这已经算是衙役脚下留情了。

  其留情的原因很简单,就是缴纳秋粮的是个老人。

  人是有同情弱者心态的,加上周围有其他乡民看着,如果对一名老人太过苛刻,容易引起乡民愤慨。

  故此,每次缴纳秋粮,乡民大多会让家中老幼妇孺入场。

  不过这也是看衙役的心情及品行,若是遇到酷吏,有时候会付出一倍甚至以上的粮税。

  当然这种情况极少,沈判等快班衙役监察的就包括此类行为。

  五斗谷粮征收完成,老汉在秋粮征缴名册上按上手印,将剩余的谷粮装在车上,笑着离开了。

  一户收缴完成,立刻有乡勇上前将五个斛斗中的谷粮装入提前准备的粮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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