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判眼中露出一丝迷离,轻声道:
“这几日我巡街时,每天都看到有人死去。
饿死的、冻死的、病死的,太多了,数也数不清。
我想拿这些银子去买一些粮食、衣物及药物,能救多少算多少。”
邬子真怔怔看着沈判,眼前之人虽然变得强壮魁梧,可脸上依然残存着少年的稚气。
但在这时,这个少年的形象忽然在她心中变得异常高大。
看着沈判,她的心里竟然…竟然有一种悸动,一种令她脸红心热的悸动。
定了定神,邬子真伸手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喃喃自语道:
“他娘的,险些被个毛孩子迷住。”
“邬头,你说什么?”
邬子真没好气地白了沈判一眼。
“说你是个傻瓜。
咦,你的红眉毛颜色好似浅了一些?”
沈判伸手摸了摸眉毛,疑惑地道:
“是吗,没注意。”
邬子真没心思理会沈判眉毛颜色为何变淡,她的心思被另一件事吸引。
“沈判,你准备拿出多少银子救灾?”
“全部!”
邬子真呼吸一滞,她本以为沈判只会拿出部分来救治灾民,不想他竟准备全部拿出来,那可是十五万两银子啊。
“你确定?”
沈判点点头。
邬子真的神色变得郑重,凝声问道:
“沈判,你要想清楚这样做的后果。
赈灾是官府的事,你贸然拿出如此多的银子去救灾,官府不会认为你在救人,而会认为你是在收买人心。
天下间,除了官府,只有两种人会舍己为人。
第一种是圣人,沈判,你是圣人吗?”
沈判摇头。
邬子真冷笑一声。
“很好,看来你很有自知之明。
第二种会这么做的人就是造反者。
因为他们要靠感激和恩惠来吸引百姓,除此之外,不会有人敢公开拿自己的钱去救助不相干的人。
你如果真的这样做了,也许有些被你救助的人会感激你,但是,官府也会直接对你进行查问。
你的钱是哪里来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你,包括你的父亲、祖辈、甚至是你的母亲乃至一切和你、和你的家庭有过来往的人都会被调查。
如果查不到,官府不会认为你没事,反而会认为你隐藏的很深,他们会加深这种调查,还会延续很多年。
你只想着救人,难道就不想想家人吗?
退一万步讲,就算官府认可你的行为,确定你是在救灾救人,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其他人?
花林县有四大家族,弃除曹家,还有丁、徐、刘三家,此外,还有一般的家族二十几个。
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花林县无数百姓看着,这些家族怎么做?
他们要不要也拿出家财来救人?
若被迫如此做了,他们会不会记恨你?
或许你觉得他人多记恨无所谓,可你不要忘了,你不是一个人,你是有家庭的,他们能不能承受这种压力?
再说了,天下间活不下去的人多了,你难道能都救下吗?”
沈判的脸色越来越差,知道自己太想当然了。
伸出手捂着脸,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好。
邬子真严厉地训斥了沈判一阵,感觉有些不对劲,问道:
“你是不是有心事,说出来,我帮你。”
沈判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怔怔看了邬子真片刻,颓然开口。
“邬头,我是不是坏人?
我觉得我不配做衙差了。”
邬子真抬手一巴掌扇在沈判的脸上,厉声道:
“男子汉大丈夫,撒尿都是站着的,有话就说,别他娘的像个娘们儿。”
沈判被打的有些懵逼,不过这一巴掌倒也振奋了他的情绪。
“邬头,我杀人了!”
邬子真没好气地道:
“这话说的,好像谁没杀过人似的。”
第2章 心魔
沈判摇摇头。
“不,邬头你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杀人了,杀的是无辜的百姓。
这几天我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想起那些被我杀死的人。”
邬子真恍然大悟。
“怪不得你想救灾,原来是想靠救人来平复心中的愧疚?”
“嗯!”
沈判应了一声,轻声道:
“我第一次杀人是在三年前,杀的是‘一窝蜂’的贼匪,我当时没有害怕,也没有愧疚,因为我觉得他们该死。
后来,也还杀过很多人,狼盗、山匪,杀这些人我同样认为自己是正确的。
可是…”
沈判的神色有些激动,说话的声音不自觉的加大。
“可这一次曹子安霍乱城中,为了快速平复混乱,我杀了很多人。
这些人不是山匪,也没有做过坏事,但我还是把他们杀了。
有人骂我草菅人命,有人说我滥杀无辜,还有人说我知法犯法。”
沈判声音渐渐低沉。
“我觉得他们说的没错,虽然我的目的是为了快速平复混乱,但滥杀无辜就是滥杀无辜,说什么都是借口。”
邬子真的脸色变了,盯着沈判凝声问道:
“你仔细说说,都杀了哪些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判整理了下思绪,将自己从二月初二到初五这四天所做的事情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他没有隐瞒,如何救火,如何救人,如何杀人都说了,包括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都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邬子真静静倾听着,一双眼睛越睁越大,等沈判说完,她脸上的震惊及震撼神色已经完全无法遮掩。
邬子真没有想到这四天的夜里沈判居然做了如此多的事情。
怪不得城中的秩序恢复的如此之快,她原本还以为是方唐镜安抚有方,府兵镇压得力的缘故。
闹了半天,这城中秩序恢复的功劳有一半要算在沈判身上。
可同时她也深深地震惊沈判的果决与狠辣。
尤其是第二夜中被株连的两家人,就连她听了都觉得死的冤枉。
可转念一想,若沈判没有狠下心施以辣手,那些隐藏暗中的暴民也不可能因害怕而再没有出现。
一时之间,邬子真也不知道沈判做的究竟是对还是错了。
可沈判是她的朋友,这个忙一定要帮,他心中的疙瘩也一定要解开。
“沈判,我觉得你做的没有错。
换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而且我认为,你杀的人还是少了。”
沈判脸色惊异地抬头看向邬子真。
邬子真正色道:
“不管是最初那个因为私心阻拦你救火的老妇人,还是那个欺骗你让你为其挽救财产的中年人,以及那一对你救了他们还记恨你的爷孙。
我觉得你做的非常好,而且我还觉得你有些优柔寡断了,根本无需和他们废话,直接开杀就是。
尤其是那一对祖孙,杀的好!
沈判,记住了,天下间没有比家人更亲的人。
任何人敢对我们的家人予以威胁,不需要做任何考虑,直接动手就是。
沈判,你做的没错,好样的!”
邬子真强调着,以此增强自己的说服力。
略做停顿,接着道:
“你说你听到那孩子长大了要杀你全家,还说要诅咒你,这些话周围有没有人听到?”
沈判点头。
“当时周围的人不少,有很多人都听到了,还有人因为这个和那一对祖孙吵了起来。
哦~,对了,还有这样东西。”
沈判从腰间囊中取出一本黑皮书递给邬子真。
“这是我从那孩子身上搜出来的。”
邬子真接过黑皮书查看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