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广都城外一片漆黑。
许秉钺亲率主力,伏在东门外三里处的一座土丘后。
周遭人马寂然,鸦雀无声,兵刃皆用粗布缠裹,不露半点寒光。
贾似道策马跟在许秉钺身侧,面色如常。
时间慢慢流逝,子时将至。
许秉钺掌心已沁出细汗,握着刀柄的手微微收紧。
忽然,城头亮起一点火光。
紧接着,两点、三点……三支火把在城头上依次亮起。
厚重的城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缓缓洞开。
“都尉!”
副将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城门开了!”
许秉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沉声道:“先派人过去看看。”
而后,一队刀盾兵从土丘后摸出,猫着腰朝城门方向潜去。
片刻后,领头的队率顺利登上城头,拿起火把朝着土丘方向挥舞。
示意一切正常。
“传令,全军入城。”
许秉钺见状,翻身上马,长刀出鞘,率先冲了出去。
其身后两千余兵马,亦如潮水般涌向东门。
……
门洞内侧,数十名身着杂色衣甲的兵卒已经等着了。
当先一条大汉,身材魁梧,面容粗犷,手持一柄环首大刀,刀尖还在往下滴血。
周围倒着七八具尸体,皆是守军装束。
“在下李,恭候多时了!”
那汉子得见众人,立刻上前抱拳,声音粗豪,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了贾似道身上。
贾似道迅速上前,拱手道:“李校尉果然守信。”
说着,他转头看向许秉钺,语气笃定:“都尉,此人便是与属下密约之人。属下愿以性命担保,绝无差错。”
李亦是会意,当即道:“久闻许都尉英武,今日得见,果真不凡。”
“东门已尽在我手,贼军主力尚在南门,都尉可速速率军入城,在下愿为先锋!”
许秉钺目光在二人之间扫过,又抬头看了一眼城头。
火把依旧亮着,城门洞内除了李的手下和地上的尸体,再无旁人。他心中大定,点了点头。
“好。今日若能破城,你二人皆为首功。”
……
大军一路疾行,沿着街道朝城内推进。
许秉钺率中军紧随前锋,铁甲铿锵,脚步杂沓,在寂静的长街中显得格外响亮。
行了约莫一刻钟,队伍已深入城中。
许秉钺正观察着两侧黑漆漆的巷道,忽然皱起了眉。
远处,有沉闷的鼓声响起。
不是官军的鼓。
鼓声从城南方向传来,先是几下,随后便连成一片,其间还夹杂着尖锐的号角声。
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回应,罗哨声接连响起,久久不散。
贼军察觉了。
许秉钺勒住缰绳,心中倒也不慌。
两千余人入城,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被贼军发觉是迟早的事。
“传令下去,全军变阵。”
他沉声道:“刀盾在前,弓弩居中。贼军既然已经察觉,那我等便直接从正面杀进去!”
第九十七章后撤
命令迅速传下,官军队列在长街上徐徐展开。
刀盾兵将大盾重重顿在身前,弓弩手引弦搭箭,静待良机。
阵型甫定,前方街口已涌出一片青色头巾,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是丹阳青巾。
许秉钺眯起双目,打量着这支率先抵达的贼军。
只见他们从各条巷陌奔涌而出,在街道上仓促列阵,阵型松散。
前排盾手与枪兵之间,甚至还留着数道明显的空隙。
“放箭!”
一声令下,箭雨如泼墨般倾泻而出,冲在最前的青巾兵应声倒下十数人,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队伍中,顿时响起一阵惊怒交加的呼喝,导致其阵型愈发散乱。
许秉钺心中稍定。
果然,贼军虽悍勇,终究是仓促应战,难比官军训练有素、进退有度。
然此念未消,对面的青巾兵竟奇迹般稳住了阵脚。
那乱象不过持续半盏茶的功夫,在一名青巾将领的厉声喝斥下,周遭士卒仿佛寻到了主心骨,迅速向其靠拢。
盾手归位,刀手补阙,方才还乱糟糟的队伍,转瞬便结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铁桶盾阵。
许秉钺眉头紧锁,沉声下令:“压上去!”
官军长枪手自刀盾兵身后挺出,长枪如林,顺着街道宽度平推向前。
丹阳青巾的盾阵被长枪顶得连连后退,前排盾手腿脚被枪尖刺穿,哀嚎着倒地。
但后继者旋即补上,盾阵始终稳固,未曾溃散。
刀盾相击,金铁交鸣,喊杀声震彻街巷。
许秉钺立于阵后观战,心中却隐隐生出一丝异样。
这支丹阳青巾打得极为顽强,却并非寸土不让的死战。
官军前进一步,他们便退守一步,每一步都退得沉稳有序,盾阵丝毫不乱,倒下的士卒被同伴迅速拖至阵后,缺口即刻填补。
这不像是死战,倒像是在刻意拖延。
此念方生,后队骤然传来一阵骚动。
“都尉!后方有敌袭!”
许秉钺猛地回首。
只见来时的长街上,不知何时杀出一支骑兵,约莫二三百骑,皆是精甲悍卒。
为首一将身披重铠,手持马槊,不发一言,领着骑兵如猛虎下山般直冲官军后队。
官军后队多为辅兵与弓弩手,如何抵挡得住铁骑冲击?
阵脚瞬间大乱,士卒纷纷丢弃辎重,四散奔逃。
“许巍!率部回援!”
副将许巍急忙领一队刀盾兵回身堵截。
然其尚未列阵,那员骑将已杀入人群,马槊连挑数人,横扫之间,两名挡路的刀盾兵被震得倒飞出去。
许巍挺枪迎上,仅一个照面,便被震得虎口崩裂,长枪脱手,连退数步。
那骑将却不追击,一声呼哨,麾下骑兵迅速点燃街边堆放的草料车。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瞬间将官军前队与后队隔绝开来。
高昂勒马立于火光之前,马槊斜指地面,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望向远方。
此时,前方的丹阳青巾已借着骑兵突袭的间隙,从容脱离了接触。
他们并未溃散,而是分作数股,依次撤入两侧巷陌。
先撤者掩护后撤者,后撤者接应先撤者,断后的刀盾兵坚守至最后一刻,才转身没入黑暗之中。
高昂收回目光,拨转马头,领着骑兵消失在来时的巷口。
临行前,他随手将最后一车草料挑入火堆,火势愈发猛烈。
浓烟呛人,许秉钺不得不分兵救火。
待火势扑灭,丹阳青巾早已撤得无影无踪,连伤员都尽数带走。
他环顾四周,方才还在身侧的李与贾似道,竟也在混乱中失去了踪影。
不多时,有士卒来报:“都尉!贼军已从南门退走!”
许秉钺策马赶至南门,只见城门大开,城外夜色沉沉,杳无人迹。
远处有零星火点,似是贼军踪迹,却已远在天边,难以追及。
“都尉,追吗?”
许巍气喘吁吁赶来,肩头伤口仍在渗血。
许秉钺望着城外漆黑的夜色,沉吟良久,终是摇头:“不必了。传令下去,控制城池,肃清残敌。”
……
清剿残敌、安抚百姓等善后事宜,耗费了近一个时辰。
待全城安定,天色已近寅时。
许秉钺站在县衙门前,看着代表朝廷官兵的旗帜缓缓升起,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广都,终是拿下了。
虽然过程比他预想的要艰难。
贼军反应很快,撤退也撤得颇有章法,并没有出现预想当中的溃败。
但无论如何,结果是好的。
“都尉。”